月光如水,从开顶的石穹中倾斜而下,洒在洞府的石床上,照见散落的衣衫和纠缠的影子。
这一夜,狂风骤雨,大浪拍岸,直到天色微明,才渐渐平息。
翌日,天光初亮。
两人收拾一番,换上了干净的衣袍。
陈顺安依旧是那件半旧的青衫,秦紫霞穿了一身素白的道袍,头发挽成道髻,斜插一根玉簪,与昨夜的妖娆判若两人。
两人化作一青一红两道遁光,从洞府中飞出,穿过鳌山道院的界天金台,朝望秋山方向掠去。
两道遁光如流星划过天际,转瞬消失在远方的云层中。
晨风迎面吹来,衣袍猎猎作响,下方是连绵的群山和蜿蜒的大运河,晨雾如纱,铺在天地之间,将远处的村庄和田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大运河在晨光中泛着金光,水面上浮着细碎的灵光,如碎金铺地。
两岸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几只白鹭从水草丛中惊起,扑棱棱飞向天际。
而在他们离去不久,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府门外。
此人面发金容,项背圆光,光是站在那里,便是夺尽日月星辰之光。
他的身形时而如落霞隐匿,时而如大日初升时第一抹朝阳映照四野,明明灭灭,不可捉摸。
正是追云叟郭云。
他站在那里,久久不动。
良久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诉说。
“师姐啊师姐,你这最后一世,陷得太深太深了……岂能借情劫破妄,挣脱胎壳,觉醒本我?”
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柄虹霓剑。
“师弟我,快要等不及了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转身离去,身影融入晨雾之中,转瞬不见。
……
……
望秋山遥遥在望。
陈顺安虽然在各种战书、传讯中早就得知此山的存在,但如今亲眼所见,还是有些惊诧。
此山不高,不过百丈,却地势险要,扼守大运河与八百里公馆之间的咽喉。
山势如一把出鞘的利剑,直指东南,山脊上怪石嶙峋,寸草不生,隐隐透着一股金戈肃杀之气。
站在风水上看,此山暗合“庚金”之象,主斗战、杀伐,历代在此驻兵的将领,大多能取胜。
故而圣朝将此山设为前线大营,便是取其“必胜”之意。
山巅之上,大阵光幕忽明忽暗,如风中残烛。
那光幕呈淡金色,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此刻却裂痕遍布,像一件破旧的袈裟,勉强裹着这座孤山。
山腰处营帐连绵,旌旗东倒西歪,有的旗杆已经折断,旗面拖在地上,沾满了泥浆。
空气中隐隐传来血腥气与焦糊味,混着药炉的苦涩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陈顺安皱了皱眉。
“看来前线比预想中还要吃紧。”他心中暗忖。
他正想着,便听一旁的秦紫霞忽然低声道,
“陈师兄,你要对鳌铭此人小心些。莫要被其伪善面目,三言两句哄骗了你……此人心机深沉,利己得紧。
我在宗门时就听师尊说过,他当年为了道子之位,暗中打压了好几个同门师兄弟,面上一团和气,背地里却使绊子。”
陈顺安点了点头,道:“师妹放心,我省得。”
两人落在山门前。
值守弟子验过令牌,忙不迭地引他们入内。
营中气氛压抑,到处都是伤兵。
有的躺在担架上呻吟,伤口发黑,流出脓血;有的靠墙坐着,目光呆滞,脸上满是尘土。
几个炼丹师忙得脚不沾地,药炉冒着黑烟,药香混着焦糊味,说不出的刺鼻。
更远处,大阵光幕的裂痕处,有修士正在抢修,灵光闪烁,时不时传来一声低沉的咒语。
“陈道友,秦师妹,你们可算来了!”
鳌铭亲自迎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暗金色道袍,腰系玉带,面容俊朗,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他的笑容很热情,但看过陈顺安时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,像是在估量什么。
“道子客气了。”
陈顺安拱手,不卑不亢。
“陈道友真是贵客啊,我等多次相请,今儿个总算把你请动了。”
鳌铭身旁站着一个中年修士,面容阴鸷,嘴角挂着一丝假笑,正是后勤执事谢仇。
秦紫霞冷冷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而陈顺安直接无视了他,朝中军走去。
谢仇脸色铁青,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却不敢发作。
鳌铭则哈哈一笑,说了些场面话,便在前面给陈顺安带路。
鳌铭引着二人进入中军大帐。
帐中陈设简朴,正中一张长案,摊着舆图,四角点着铜灯,光线昏黄。
鳌铭请陈顺安落座,吩咐上茶,寒暄了几句,便切入正题。
“陈道友,前线符水奇缺,尤其是上品玉液符水,库存已不足三日之需。”
鳌铭叹了口气,揉了揉眉心,“道友炼水之术不俗,此次劳烦道友坐镇,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。朝廷催得紧,乾宁那边又步步紧逼,我是真没办法了。”
陈顺安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,淡淡道,
“道子吩咐便是。”
谢仇在一旁冷冷开口:“陈道友爽快。既然如此,那明日便开始吧。灵材库中现有的材料不多,道友先凑合着用。三日之内,需得交出百囊上品玉液符水。这是军令,望道友莫要推辞。”
鳌铭在一旁听着,老神在在,含笑点头。
很明显,此番军令,他早就和谢仇商量好了。
谢仇此刻扮演的角色,无非是他的黑手套罢了。
秦紫霞脸色一变。
“三日?百囊?谢执事,你这是在为难人!”
“秦师妹误会了。”
谢仇皮笑肉不笑,“前线急用,我也是没办法。若是陈道友觉得为难,那便算了,我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陈顺安虚按秦紫霞的手,平静道:“三日,百囊。灵材清单给我。”
谢仇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,扔在案上。
陈顺安拿起扫了一眼,灵材数量恰好是最低标准,而且品质参差不齐。
有几味主药甚至带着杂质,需要花费额外功夫提纯。
换作其他一阶圆满的炼师,稍有不慎,一旦炼制失败率稍高一些,都有可能功亏一篑,无法完成此次军令。
陈顺安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“好。三日后交货。”
鳌铭笑着打圆场:“陈道友果然爽快。来人,给陈道友安排最好的洞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