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秋山靠近护山大阵处,有一片临时坊市。
说是坊市,不过是几座阁楼,几张石桌,修士们或席地而坐,或驾云飞鹤,又摆出丹药、符箓、法器,低声交谈。
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血腥,混着人声,嘈杂而压抑。
大阵的光幕在不远处忽明忽暗,时不时有阴雷珠的爆炸声传来,震得地面微微颤抖。
陈顺安走进坊市,便觉气氛有些古怪。
几个修士本来聚在一起低声议论,见到他,立刻闭嘴,各自散开。
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摊位,有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,还有几个神色慌张,连招呼都不打便匆匆离去。
“陈前辈!”
一个年轻修士迎上来,满脸堆笑,手中捧着一只储物袋,
“晚辈这里有刚到的寒泉石,品质上乘,想求前辈帮忙炼制一炉木藏符水。报酬好说。”
木藏符水,乃一阶符水,外可破各类摄魂邪法,内服可疗愈伤势,倒是比较常见的符水。
陈顺安淡淡点头:“放下吧,明日来取。”
那修士千恩万谢,放下储物袋,快步离去。
陈顺安目光扫过坊市,发现不少人正偷偷打量着他,眼神复杂。
有羡慕,有忌惮,有讨好,也有幸灾乐祸。
陈顺安知晓,这是谢仇身死,这口黑锅背在了自己身上,搞得自己现在宛若蛇蝎,倒是人人避之了。
“周衍练水失败了,你知道吗?”
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,压得很低,却清晰地送进陈顺安耳中。
陈顺安心中一动。
“知道。听说又炸炉了,差点把洞府掀翻。”
“这是第几次了?自从上次当着道子的面出丑,他就一直不顺。这次请了孙鹤年、李文渊、赵文昭三人联手,还是没成。”
“啧啧,一阶极品符水,哪有那么好炼?我听说,这事没这么简单,孙鹤年、李文渊、赵文昭三人出来时,个个脸色苍白,绝口不提炼水内幕……”
“炼制符水,池炸失败再正常不过,几人都是经年的老炼师了,岂能这点都看不破?分明是遇到了难以解释的……诡怪!”
“怪怪怪……周衍莫非走了流年,霉势滔天?早知道,前两天我就不该登门讨好这厮的,万一被牵连了如何是好……”
众人议论纷纷,不乏以神念交流。
而陈顺安却将这些悉数听入耳中。
他脸色不变,心中却一沉。
几乎立刻,他便断定。
定是宵明所为!
那小姑娘又偷了人家的灵炁。
“完了,这小妮子怎么专逮一个人薅?是了,肯定是周衍财大气粗,总是能拿出灵炁出来。毕竟灵炁难得,天地孕育,有德者居之。宵明哪怕有寻英采炁之能,想在天地中寻到一道野生灵炁,也是极为困难,所以自己采炁哪有偷别人的炁来得快?”
陈顺安怎么隐隐觉得,宵明这小妮子的手段、行径,颇有某人之风?
此女类我!
他继续在坊市中走动,又听见几处议论。
“谢仇死了,后勤乱成一锅粥。鳌铭道子亲自接管,却将物资分配搞得一团糟。该发的丹药发不下来,该送的符水送不出去。前线伤兵怨声载道。”
“别提了。前日有个执事去找道子理论,被他一掌拍死。当场毙命,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道子近来性情大变,与之前判若两人。不再与手下商议军务,独断专行,动辄斥责。稍有违逆,便是杀身之祸。”
“可不是?听说他连龙女敖蕊都冷落了,连她的面都不见。”
“唉,想来是道子首战,便差点不敌陈修杰,若不是……”
“慎言!诸位道友见证,这人口无遮拦,我可不认识,在下炉火未熄,丹药还没炼好,先走一步……”
“这望秋山,怕是待不下去了。”
陈顺安默默听着,心中念头转动。
他隐隐觉得,鳌铭忽然来的性情大变,宛若暴君,恐怕跟他所修法门《金锁玉关诀》脱不了干系,说不得是此法已到了一种紧要关头,才会影响其性情道心。
这事也不知是好是坏,是凶是吉。
他正要离去,忽然三道遁光破空而来,拖着青灰色的尾焰,落在坊市门口,溅起一地尘土。
遁光敛去,现出三个修士的身影,皆身着灰蓝色道袍,腰间悬着铜牌,牌上刻着“执法”二字,笔锋凌厉如刀。
为首者面容方正,颧骨高耸,目光冷厉如鹰隼,正是鳌山道院执法堂弟子——赵奉先。
“陈顺安!”
赵奉先喝道,声音如雷,震得坊市中几个低阶修士耳膜生疼,
“你涉嫌杀害同门谢仇,我等奉命搜查你的洞府。快带路!”
坊市中一片哗然。
原本蹲在摊位前的修士纷纷站起,有人后退,有人探头,窃窃私语如蜂鸣般四散开来。
“陈顺安杀了谢仇?真的假的?”一个年轻的炼师压低声音,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陈顺安。
“真的如何,假的又如何?”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散修冷笑,“执法堂都出动了,不死也要脱层皮。”
“我看未必。陈顺安如今是二阶炼师,又是太玄芝灵峰的内门弟子,执法堂未必敢动他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
一个身着青袍、面白无须的中年修士摇头晃脑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
“太玄芝灵峰可是院中首屈一指的灵峰,威势之盛,甚至盖过了其他四峰。尤其是当日太玄老祖自归墟海中归来,更是压得其他四峰峰主抬不起头,这可落了多大的脸面?恐怕就连鳌山主峰对其都颇为忌惮。这事说不得会成为其他四峰乃至主峰对太玄芝灵峰的试探和打压。陈顺安只不过是引子罢了。诸位请瞧吧,这事没这么简单。”
“这位师兄见解深厚,不知是哪峰修士?”有人问道。
“我是越山道院的,又不归你鳌山道院管,否则我哪敢说这些话,哈哈哈!”
那中年修士大笑一声,身形一晃,退到人群后面,只留下一串笑声在坊市中回荡。
陈顺安转过身,负手而立,面色平静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执法堂弟子身上。
“可有宗门法旨?”他问道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。
“有。”
赵奉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展开,上盖着鲜红的执法堂大印,印文篆书,依稀可辨“执法如山”四字。
“此乃执法堂长老亲签,盖有堂印。陈顺安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陈顺安接过帛书,扫了一眼,还了回去。
他的目光从赵奉先脸上扫过,又看了看身后两个一言不发的弟子。
“居然都是采炁圆满,好大的手笔……今日怕不是简单执法。”
陈顺安心中暗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