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脚踢开帐帘,大步走进去,衣袖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
帐中几个侍从正在收拾案几,见他进来,连忙躬身行礼。鳌
铭看也不看,一挥手:“都出去!”
侍从们面面相觑,不敢多言,鱼贯退出。
敖蕊端着一碗灵茶从侧帐走出,刚要开口,鳌铭冷冷道:“你也出去。”
敖蕊微微一怔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却还是放下茶碗,躬身退下。
帐帘落下,帐中只剩鳌铭一人。
他双手掐诀,激活帐中禁制。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四壁蔓延开来,将整座大帐笼罩其中,隔绝内外。
光幕上符文流转,隐隐有龙吟之声。
确认无人窥探后,鳌铭才长长呼出一口气,瘫坐在太师椅上。
他的左眼暴戾烦躁,右眼沧桑冷漠。
两只眼睛看向不同的方向,仿佛不属于同一个人。
“祖父,今日之事,你怎么看?”鳌铭开口,声音年轻而疲惫。
沉默了片刻,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他体内传出,沙哑而低沉。
“陈顺安此人,不可为敌,也本就不是我等敌人。”
鳌铭的左眼闪过一丝不甘:“不可为敌?他当众落我面子,让我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——”
“面子?”
苍老的声音冷笑一声,“乖孙儿,面子值几个钱?你他日是要做鳌山山长的人,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,如何统御五峰?”
鳌铭沉默了。
他的右眼沧桑冷漠,左眼暴戾烦躁,两只眼睛在脸上交替闪烁,忽明忽暗。
“况且。”
苍老的声音继续道,“太玄老祖极为护短,我跟他达成的交易中,就包括不得无端设计陈顺安等芝灵峰弟子。你若动他,便是坏了我的大事。”
鳌铭咬牙:“那陈顺安就任由他骑在我头上?”
“不是骑在你头上。”
苍老的声音顿了顿,“是与你并肩。你日后需要人才,陈顺安便是人才。二阶炼师,七品侍郎,太玄芝灵峰内门弟子,这三重身份,足以成为你的左膀右臂。你何必为了一时之气,断送一个未来的臂助?”
鳌铭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左眼渐渐平静,右眼却愈发深邃。
帐中烛火跳动着,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忽长忽短。
“祖父,你与那些老家伙的交易,谈得如何了?”他终于问道。
“谈妥了。”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,“他们答应,只要你率先突破玄光,成为命数子,便不会出手干预。至于陈顺安,他们也不会计较。”
“那陈抟呢?”
“陈抟的事,你无需操心,那是我等之事。”
鳌铭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
他闭上眼,双手掐诀,体内法力缓缓流转。
而在他泥丸深处,两团光芒在缓缓旋转。
一团金黄色的,是他自己的神魂;另一团暗金色的,是一张苍老的面孔,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,却多了几分凌厉和狠辣。
那便是他的祖父,鳌游真人。
鳌游真人修道千年,大限将至,早就暗中分化出一丝元阳,夺舍寄生于鳌铭体内。
两人共用一具躯体,一体双魂,彼此依存。
只要鳌铭率先突破玄光,成为命数子,鳌游便可借此凝聚气运,化为“孽金子”,从此摆脱寿元限制,不老不死。
但代价是,他再也无法求金,且每隔百年要受三灾九难之苦。
“快了。”鳌游喃喃道,“快了……”
帐中烛火跳动着,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扭曲变形,像一头蛰伏的妖孽。
……
……
陈顺安授官成为七品侍郎的消息,半日之间传遍整个京畿。
有人欢喜,有人惊骇,有人羡艳,有人不屑。
各色修士反应不一,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面,激起层层涟漪。
刚入门的开脉修士视之为榜样。他们聚在坊市的角落里,低声议论,眼中满是憧憬。
一个年轻的道童握紧拳头,对身边的同伴说:“陈前辈修仙不过两年,便从武者修至采炁圆满,又成了二阶炼师,现在更是朝廷七品命官。这才是修仙!这才是大道!”
另一个少年点头:“他日我若能如陈前辈一般,也不枉此生。”
垂发苍老的修士则羡艳惋惜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修士独坐在洞府门口,望着天边那道还未散尽的金光,摇头叹息:“二阶炼师,七品侍郎……老夫修炼百年,不过采炁初期。此子年纪轻轻,却有如此成就,当真羡煞旁人。”
他的弟子在一旁低声道:“师尊,您也不必妄自菲薄。陈前辈虽有大气运在身,在同样反受气运之苦,哪有我等闲云野鹤来得舒服?”
老修士顿时吹胡子瞪眼:“这么说,你不想求金成仙,是你不想咯?!”
弟子哑然。
散修劫修们则纷纷离开武清县,彻底不敢在此过境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劫修收拾行囊,对同伴说:“这武清县,以后不能再来了。那陈顺安如今是朝廷命官,若是撞在他手里,不死也要脱层皮。”
同伴点头:“走吧,去南边。那边乱,没人管。”
“南边也未必安全。”另一个劫修叹气,“这世道,哪里都不安全。”
议论声中,有两个人却格外平静。
大运河中,一座荒岛,四面环水,芦苇丛生。
岛上没有灵脉,没有灵植,只有一间破旧的茅屋和几棵歪脖子树。
张虚灵盘坐在茅屋前的石头上,闭目调息,头顶隐隐有玄光升腾,凝而不散。
他自诛杀恶伽罗后,便去了朝廷领取悬赏,之后一直隐居在此,不问世事。
他的身旁,一团巨大的黑影盘踞在沙滩上。
那是一头章鱼,触手粗如蟒蛇,通体漆黑,吸盘如铜钱,散发着淡淡的妖气。
正是大妖章巨,十六阿哥永璘。
此刻,章巨的十多根触手并线开工,有的在串鱼,有的在刷油,有的在翻烤,动作娴熟,一气呵成。
烤鱼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,混着江风,湿润中带着焦香。
“你这位陈道友,倒是颇为不俗。”
章巨一边翻烤,一边说道,声音低沉浑厚,
“观其来历,乃武清县出身,也参与过海眼之事,跟我也颇有缘法。只是今朝入了河务处,也不知是凶是吉。”
“毕竟父王转世,皇位空悬,内阁内讧,诸位哥哥们排除异己,这河务处可是重中之重。谁能得河务处,便相当于握住了圣朝的钱袋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