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气氛愈发诡异。
众人小心翼翼地陪着笑,没有人再敢献殷勤,也没有人敢离去。
李慕言喜怒不定,时而平易近人,与众人称兄道弟;
时而暴跳如雷,指着某人大骂“废物”“蠢货”,将那人数落得抬不起头。
有人实在受不了,拱手告退,头也不回地离去,留下一串冷哼。
李慕言也不拦,只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眼神阴鸷。
酒过三巡,李慕言忽然烦躁起来,将酒坛重重摔在地上,哐当一声,酒液横流。
他指着众人:“滚!都滚!滚下去!”
众人如蒙大赦,纷纷起身,连滚带爬地退出雅间。
舞姬们也提着裙摆,踉跄而逃。
片刻间,雅间中只剩李慕言一人,孤零零地坐在满桌狼藉之中。
他抓起另一坛酒,也不倒,直接对着坛口猛灌。
酒液呛入气管,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了腰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将酒坛扔在一旁,靠在软榻上,目光涣散,望着头顶的灯笼出神。
“为何,我会寥落到今日地步……”
忽然,雅间的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。
一道身影立于门口,负手而立,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芒,将身形与烛火融为一体。
看不清面容,却能感受到那股森然冷意。
李慕言抬起头,醉眼迷蒙地望着门口那道身影。
他揉了揉眼,似乎想看清来人的面容,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暗金色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他含混地问,酒气喷出,呛得自己咳嗽了两声。
“在下鳌山道院鳌铭,特来请教李道友高招。”
那声音不高,却如寒冰坠地,“还请赐教……,既分高下,也决生死。”
李慕言醉意醒了大半,猛地坐直身子,手按在腰间法器上。
他盯着那道暗金色的身影,眼中浮现出警惕与不屑交织的复杂神色,
“鳌铭?就是那个龟缩在望秋山不敢出战的鳌山道子?你也配与我分高下?”
鳌铭没有答话,只是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虚握。
一团暗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,如一团凝缩的烈阳,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他踏前一步,脚落地无声,却让整座聚仙楼都为之一震。
李慕言面色骤变,翻身跃起,袖中滑出一柄短刀。
然而鳌铭神色冷漠,手中烈阳巍然如山,通体明澈璀璨,浑圆无瑕,映得整片雅间金光如沸。
见此,李慕言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震撼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那是……元磁金光球?
采炁修士,只能修习法术,位至上等便已是罕见。
而在法术之上,便是神通种!
乃玄光所得,符箓种身,只待道行更进一步,得天纲青睐,便可使之蜕变为神通!
世人常说:“遍知一切为神,自在无碍为通。”
一提及神通,脑海中浮现的无非是毁天灭地、摘星拿月之类的场面。
事实倒也相差不远。
法术与神通,根子上便不同。
法术乃后天修持之物,需师门传授、功法奠基、法力为引,更要数十年如一日地参悟打磨,方能渐入佳境。
初时威力粗浅,手段局促,须得循序渐进,方可日益精进。若荒废日久,也会生涩钝滞,大不如前。
神通则不然。
它先经法术沉淀,又从箓种而出,近乎一证永证,即便日后轮回转世、换了皮囊,只要真灵不灭,迟早亦会重新觉醒。
其玄妙之处,远在法术之上。
不拘于法门,不滞于招数,步步贴合天地至理,暗合阴阳造化,实非寻常手段可比。
而【元磁金光球】,便已是神通种!
此术一经催动,可搅动两仪元磁,颠倒天地枢机,实具无穷崩毁之威!
“你一直在装……”
李慕言瞪着眼,声音发涩,“望秋山……你一直在装弱……”
话音未落,【元磁金光球】飞出一缕阳火,李慕言周身的气机骤然崩散,像灰烬被风吹散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淡,像是灯油燃尽了,灯焰自己便熄了。
他猛地抬头,盯着鳌铭,
“可恨……我这一生……谁都要先踩我一脚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落在空气中,像石子投入湖水,涟漪散尽,再无回响。
李慕言的身形轰然倾倒,还未触地,已化为满室飞灰,洋洋洒洒,像一场无声的雪落。
火光映在灰烬上,明灭不定。
鳌铭收回手,负手而立。
远处,已有修士察觉到这边异样,驾遁而来。
雅间内,鳌铭闭上眼,默运锁关夺运之术。
冥冥之中,原地有一缕缕无形无质的气运被抽出,如丝如缕,汇入鳌铭的丹田。
那些气运中有李慕言苦修多年的法力根基,有他作为真君之后的命数潜力,有他尚未来得及启用的机缘福报,全部灌入鳌铭体内。
鳌铭只觉得丹田发热,经脉膨胀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破壳而出。
那道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炽,将他的经脉照得通透如琉璃。
他猛地睁开眼,仰天长啸!
一道刺目的金光从他头顶冲出,直入云霄,将夜幕撕裂。
大运河上空,云层翻涌,电闪雷鸣。
金光在云海中穿梭,如一条金色的巨龙,盘旋飞舞,发出低沉的龙吟,震得江水翻涌。
“有人在突破玄光!”有修士惊呼。
“没有丹鼎虚影,是圣朝那边的人!”
“快阻止他!”
数道遁光从乾宁巨船上掠出,朝鳌铭的方向疾射而来。
为首者是一员采炁圆满的战将,手持长戟,戟尖寒光凛冽。
他大喝一声,长戟挥出,一道百丈长的光刃将聚仙楼一分为二,继而劈向鳌铭。
光刃所过之处,空气被撕裂,发出尖锐的爆鸣。
鳌铭缓缓睁开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
他没有闪避,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一弹。
一道金光从指尖射出,不疾不徐,却带着无可抵御的威势。
金光与光刃相撞,光刃如纸糊一般崩碎,金光余势未歇,穿透那战将的胸膛。
战将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窟窿,满脸难以置信,随即从空中坠落,溅起一片浪花。
“一片光辉周法界,虚空朗彻天心耀。双忘寂净最灵虚,海水澄清潭月溶。”
鳌铭长啸一声,声音如龙吟虎啸,震荡四野。
“今日,我鳌铭,独占鳌头,成就玄光之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