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运河底,一片浑浊中,一道刺目的火光正在凝聚,如一枚沉在水底的太阳。
…
葬海之中,另一个身影也动了。
裴翊负手而立,面容俊朗,剑眉斜飞入鬓,气度沉凝如山岳。
他缓缓踏步而出,目光望向天穹,眼底满是平静而坚定的光芒。
他早已达到【采炁】圆满的极限,多年来一直在等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第一个命数子出现,等自己不必再做那出头鸟。
“已有人成了么?那我终于可以不忍了。”
他的声音犹若洪钟大吕,回荡开来。
下一刻,【九天都录罔象功】全力运转,滔天的精血与煞气冲天而起,一头古兽龙象之影更是在他身后若隐若现。
那龙象之影庞大如山,脚踏虚空,象鼻一甩,海水翻涌,龙尾一摆,天穹颤动。
裴翊的气势节节攀升,竟传出一种天上地下我独尊的意境!
他是武道宗师出身,哪怕转修仙道之后,也将武学与道法熔于一炉,独创功法。
他的道行之深、杀伐之强,冠绝乾宁十大甲子。
许多真君之后,哪怕道基真人的转世夺舍之身,在这个年纪都不如他。
此刻放开了压制多年的修为,他的玄光如一轮冷月,自葬海深处缓缓升起。
…
同一时刻,云上道宫中,张虚灵静静立在永璘身后,垂手低眉,如一个不起眼的侍从。
他身上穿着灰蓝色的甲仗命侍衣袍,与那些衣袂飘飘的玄光修士们格格不入,像是一块粗糙的石头落在玉盘之中。
永璘坐在道宫偏殿的云座上,正与一位老玄光对弈,棋盘上黑白交错,落子无声。
“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。”永璘头也不抬,淡淡道。
张虚灵微微颔首:“是。”
他从未对外宣称过自己突破了玄光。
在永璘的遮掩下,他一直是个查无此人的存在。
但纸终究包不住火,此刻正是洗白上岸、瓜分气运的时刻。
他深吸一口气,放开压制了许久的气息。
一道清冽如水、沉稳如山的气息从他体内涌出,如一道细流悄然汇入江河,无声无息,却被道宫中几位感知敏锐的老修士同时捕捉到了。
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收回目光,没有多问。
皇宫禁苑,因果杀人。
这个鳌山弟子,牵扯其中,怕是是祸非福。
成了玄光,又如何?
…
白庐秘境深处,陈长生盘坐在一座废弃的剑修洞府中。
他的面前悬浮着一枚剑丸,那剑丸通体雪白,形如卧虎,虎口微张,吐出一缕缕银白色的剑气,如丝如雾,在空中盘旋缠绕,发出低沉的虎啸之声。
此乃【玉虎吐灵】剑丸,乃上等剑丸,剑意磅礴,内蕴一缕先天金行之精。
陈长生闭目凝神,将剑丸缓缓引向丹田。
剑丸入体,如猛虎入笼,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,将他体内的灵炁搅得天翻地覆。
他咬紧牙关,以神识压住剑丸的暴烈之意,一点点将其炼化,化作自身的资粮。
洞府外,几个被他俘获的修士跪在泥地上,浑身发抖。
红五爷和白满楼也在其中,面色惨白。
自那座白庐元磁镇魔塔沉寂,其中的魔影不再出现后,许多修士都已离开这片小界天,但陈长生却留了下来。
一寸寸将这白庐秘境搜刮干净,就连峨眉白庐派,都在他的淫威下,不得不臣服。
陈长生将他们当做奴隶,日夜逼问白庐秘境的隐秘。
但此刻陈长生正是突破的关键时刻,他顾不上管他们,只留下一道禁制将他们困在原地。
“等我出关……你们若还不肯说出传承及所得,便无需开口了。”他闭着眼,声音如寒铁坠地。
…
而与此同时,京畿之外。
蜀地、岭南、西域,乃至北方白山黑土……
许多玄光修士同时仰面朝天,望向九天之上那座若隐若现的道宫。
各有心思,各有算盘。
一位蜀地老修士盘坐在青城山巅,周身缠绕着青碧色的木行灵光,面如枯木,眼底却倒映着天穹金光。
他低声自语:“圣朝这艘船,本已是千疮百孔,摇摇欲坠。此刻虽决出了命数子,当以此人为棋子,撬开乾宁国门,从而将内部矛盾转移至外部。但稍有不慎,反而会加速这艘巨船的倾毁。到那时,莫说这天下百姓了,恐怕就连金丹真人们也无法幸免。”
一位岭南散修正蹲在竹楼顶上,光着膀子,啃着一截甘蔗,眯着眼望天,哼了一声,
“打吧打吧,打得越凶越好。最好把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对头也拖下水,老子好趁着乱子吞几块地盘。”
北方白山深处,一座冰窟之中,一位身着兽皮、满面刺青的修士盘坐在地,双膝上横着一柄骨刀。
他望着天边那道金光,眼中满是刻骨铭心的恨意,
这些沟槽的上修,压根就没把我等舜人当人看。他们跟乾宁国那些外邦豺狼并无区别,只是强行占据了这方大千世界千年,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。”
他握紧了骨刀,“总有一天……”
这一瞬,圣朝几乎所有的玄光,乃至道基修士,都在仰面朝那寰宇九天之上看去
。有人欢喜,有人忧惧,有人冷笑,有人沉默。
云上道宫的金光依旧明亮,如一轮悬挂在天顶的太阳,照耀着这片风雨飘摇的大地。
而陈顺安这几日,也一直在抬头往天上看。
自鳌铭突破玄光境界后,只过了半日光景,原本围住望秋山的乾宁使船、一应修士,便如潮水般退去了。
那些悬空巨船缓缓转向,朝葬海方向驶离,船身上的禁制灵光渐渐熄灭,消失在暮色的深处。
乾宁修士的遁光密密麻麻,如一群归巢的鸟,转瞬便隐入天际线的尽头。
望秋山中,伤兵们相互搀扶着走出营帐,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穹,眼眶发红,嘴唇翕动,却没有人开口。
死寂蔓延了许久,才有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哭腔。
那些曾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阴雷珠、杀不尽的乾宁修士、摇摇欲坠的大阵光幕,此刻都已远去,仿佛一场噩梦,醒来后只剩一身的伤。
秦紫霞站在洞府门口,望着那片恢复平静的天空,良久也叹了口气。
“终于,结束了。”
陈顺安负手而立,目光没有离开天际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或许对于寻常修士来说,一切都结束了。
但对于玄光及道基真人来说,只不过刚开始。
在这个伟力聚于一身的修仙界,哪怕望秋山岌岌可危,即将覆灭,只需鳌铭抢先一步突破玄光,一切危险便都不算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