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太子需要,钱粮、人手、物资,都会第一时间调拨到位,那些专业人才,那些经验丰富的工匠,那些熟悉地形的勘探人员,都已经安排妥当。
如果太子自己能行,那自然最好,如果不行,贾诩会出手,尚书台会全力支持。
甚至不需要太子多做什么,他只要在那里,只要顶着太子统筹的名头,这个工程就能成为他的政绩。
甚至可以说,太子即使不发一言,这个工程也能完成。
即便工程财政超支,刘辩也会使用内帑进行贴补,对外那就是二十亿钱的总开支,太子成功的完成了这一切。
“臣遵旨。”荀彧拱手应下,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刘辩点点头,继续往下说。
从褒斜道说到关中水利,从关中水利说到河西屯田,从河西屯田说到南方开发,从南方开发说到海贸发展,从海贸说到西域商路,一件一件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荀彧越听越心惊。
陛下已经不管事快三年了,从出巡开始,到回京这几个月,政务一直是皇后和臣子在处理,可陛下对朝廷政务的了解,比他这个天天泡在尚书台的人还要全面。
每一个数据信手拈来,每一个难点了如指掌,每一个关键人物如数家珍。
荀彧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陛下敢放手不管。
不是因为信任他们,是因为他心里有数,不管下面怎么折腾,只要他想管,随时可以接手,那些数据,那些难点,那些人——都在他脑子里。
但是刘辩接下来依旧不可能插手政务太多,一方面是他还不能管事,还得放任斗争继续扩大,他要是管的事情太多,那大家就斗不起来;另一方面他还得跟贾诩比拼寿命,还得将贾诩熬走,他还得好好养身体,那就不能有太多事务缠身。
宫禁快要开启,刘辩终于说完了,他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露出些许疲惫之色。
荀彧知道该告退了。
但他也知道,陛下今天说的这些话,不只是嘱咐,更是一种姿态——朕知道一切,朕看着一切,你们放手去做,但别以为朕不知道。
他站起身,整理衣冠,郑重行礼:“臣告退。”
荀彧是一个有理想的人。
他希望大汉永远强盛,希望大汉百姓能够过得更好,希望朝廷能够光耀四方,希望后世子孙提起这个时代时,会露出敬仰的神情。
他知道大汉不可能永远强盛,没有哪个朝代能做到,兴衰更替,是天地之间不变的规律,人力可以延缓,但无法阻止。
但他希望强盛期能够延长一点,哪怕只延长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,哪怕只能让多一代人过上好日子,哪怕只能让大汉在史书上多留下一笔辉煌的记载。
要做到这些,毒瘤就必须剜出去。
那些结党营私的,那些贪污腐败的,那些把朝廷当成自家后院的,那些只认关系不认国法的——必须清理。
不管他们是哪个家族的,不管他们背后站着谁,不管他们有多少门生故吏。
该剜的,就得剜。
所以荀彧选择沉默。
他不会去质疑,不会去阻拦,不会去为那些人说话。
他会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,让尚书台正常运转,让各州郡的政务不受影响,让那些真正为国为民的官员能够安心做事。
至于这场风暴会卷到谁,会不会卷到自己?
那是以后的事了。
“去吧。”刘辩点点头,没有起身。
荀彧后退两步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了一下,回头看去,只见刘辩依旧坐在御座上,目光落在窗外,不知在想什么。
那道身影,有些疲惫,有些孤独,也有些让人看不透。
荀彧没有停留,迈步走出殿外,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。
陛下虽然不管事,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;贾诩虽然名义上退居二线,但那张网还在;太子虽然年轻,但背后站着整个朝廷最强大的力量。
而他这个尚书令要做的,就是在这复杂的格局中让政务正常流转,让帝国正常运转。
不能偏,不能倚,不能乱。
宫门外,马车已经等候多时。
荀彧上了车,放下车帘,靠坐在车厢里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还在回响着陛下今天的每一句话。
褒斜道,关中水利,南方开发,河西屯田,海贸发展,西域商路……
数据,难点,人物……
他睁开眼睛望着车顶,轻轻叹了口气,这位天子真的太累了!
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,却什么都放不下;明明想放手让太子历练,却把每一步都算好了;明明说不再管事,却把整个帝国装在心里。
一夜时光匆匆而过,麒麟殿里的麒麟宴也正式开始,三公就任后首次向百官阐述施政理念,天刚蒙蒙亮,群臣便已齐聚殿外,按品级列队,静候开门。
殿门开启时,晨光恰好洒进殿内,群臣鱼贯而入,依礼拜见新任三公,太尉钟繇居中,司徒刘备居左,司空辛毗居右,三人端坐于上首,接受百官的朝拜。
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奏乐,行礼,宣读诏书,敬告天地——一切按部就班,仿佛这只是又一场例行的朝会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不同。
各项仪式结束,殿内渐渐安静下来。
钟繇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那目光平和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天下安定,已二十余年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府库充盈,边塞稳固,百姓乐业,此乃陛下圣明,亦在座诸君之功。”这话说得客气,但没有人敢松懈。
谁都听得出来,这只是铺垫。
“但是——”
“吏治败坏。”
“这些年来,官吏队伍里混进来了许多别有用心之人。有人结党营私,有人贪赃枉法,有人玩忽职守,有人欺上瞒下。这些人,对帝国政治生态造成了极为严重的破坏。”
钟繇的声音渐渐变得冷厉:“他们对大汉的生产、建设与发展,造成了极大的影响。他们对大汉的臣民,造成了极大的伤害。他们是帝国最大的敌人,也是在座诸君最大的敌人!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“朝廷绝对不能姑息容忍。”钟繇一字一顿,“必须将这些人全部打倒,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!”
话音落下,殿内依旧安静,但那安静里,已经有了不同的意味。
很多人是食不知味,坐立不安,听着那杀气腾腾的话语,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寒意,他们开始后悔,后悔这些年太张扬,后悔这些年太放肆,后悔这些年没有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
可后悔已经晚了。
钟繇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,继续道:“当然,朝廷不能只盯着内部,地方各地的发展,同样不容忽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殿外,仿佛能看到那片广袤的国土:
“眼下各地,尤其是边疆地区的发展,还不尽如人意。朝廷对这些地方的掌控,也略显不足。接下来,要加强边疆地区的支援与建设。”
他列举了几项措施:“通过农垦兵团,充实边疆人口;通过派遣官吏,加强地方治理;通过贸易往来,促进经济发展。边疆稳,中原才能安;边疆富,大汉才能强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聪明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派遣官吏去边疆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京官要往外走了,意味着有些人要离开京城,去那些偏远的地方加强治理。意味着在接下来的风暴中,那些无大用的人,可以借此机会逃过一劫。
钟繇心里很清楚,京官人满为患。
这些年太多人挤进了京城,挤进了各部各署,有些人确实有用,有些人纯粹是来混日子的。
现在战火即将燃起,那些混日子的人留在京城,只会成为炮灰,只会殃及池鱼。
不如送走。
送去地方,送去边疆,让他们继续发光发热,哪怕没什么大用,至少也是朝廷培养多年的人才,总比在京城里被牵连、被拿下、被处置要好得多。
这是清场,也是保护,如果有年轻人不想往外走,还想继续留在京城,那到时候被收拾也是理所应当之事,机会已经给过了,抓不住就是自己的问题。
钟繇说完,退回座位,刘备起身,又补充了几句关于民生、教化、农桑的内容。辛毗最后起身,讲了一些具体落实的细节。
三人的话,有软有硬,有张有弛,既表明了严惩的决心,也给出了生路的方向。
麒麟宴结束时,已是午后。
群臣鱼贯而出,有人面色凝重,有人步履匆匆,有人频频回头看向那座巍峨的宫殿。
他们知道,风暴真的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