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二十四年的冬天,长安城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。
刘辩依旧不怎么管事,自从新三公上任,他就更加深居简出了。
天子为了减轻大家的工作负担,甚至将常朝朝会调整到了一旬一次,原本五天一次的朝会,变成了十天一次。
这意味着百官面圣的机会少了,天子的声音也更难听到了,朝政真正落到了三公手里,而三公的表现让所有人侧目。
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,将近五千名青年官吏被下放至各州郡地方。
这些人大多是近年入仕的年轻官员,在京城各部署熬了几年资历,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,就被一纸调令送到了边疆、送到了偏远郡县。
美其名曰:支援地方建设。
实际上谁都清楚,这是在清场,京城的人太多了,位置太挤了。
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与此同时,朝廷对官员的管理也更加严格。
那些到了致仕年龄的老臣,三公轮换后本就应该退休回家,含饴弄孙,安度晚年。可他们的致仕请求,一概没有批准。继续干,继续发光发热,继续在位置上待着。
至于那些还没有到达致仕年龄,却想辞官避祸的——更是想都别想,朝廷一概不批,谁也别想跑。
种种异动,让很多人更加不安。
京城之中,弥漫着一种低压。路上的行人脚步比以往更加匆忙,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许多。
那些往日里在茶楼酒肆高谈阔论的士人,如今都缩在家里,不敢出门。那些往日里车马喧嚣的官宅,如今门可罗雀,主人称病不出。
有人在等。
等风暴过去,等一切尘埃落定。
有人也在怕。
怕风暴到自己头上,怕自己成为下一个。
而时间,就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,一天天流逝。
终于,正始二十五年的正旦到了。
这一年的正旦大朝会,格外隆重。
或许是因为新年的到来,冲散了一些阴霾。或许是因为这是新三公执政后的第一次大朝会,需要展现朝廷的威严。
又或许,只是因为大家都需要一个理由,让自己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。
无论如何,正旦这一天,未央宫张灯结彩,百官盛装出席,一切都按照最隆重的规格来办。
刘辩再次临轩受贺。
他穿着十二章衮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端坐于御座之上,接受百官的朝拜。那姿态,那气度,与二十多年前登基时并无二致。
只是仔细看去,眼角多了几道纹路,鬓角添了几缕霜色。
朝拜完毕,刘辩按照惯例颁布了三份开年诏书,三份诏书中规中矩,没有任何意外。
然后是重头戏。
太尉钟繇起身,展开一卷帛书,开始宣读《正始施政纲要·三》。
这是新三公执政后的第一份施政纲要,也是接下来五年朝廷施政的总纲领,殿内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在屏息倾听。
施政纲要是一份官方文件,措辞自然要严谨,语气自然要平和,但即便经过了修饰,即便语句已经尽量委婉,纲要前半部分里关于政治建设的内容,依旧杀气腾腾。
“严明法纪,整肃吏治。”
“剔除奸佞,清正官场。”
“强化监察,杜绝贪腐。”
“纯洁队伍,严惩不贷。”
每一个词,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刀,悬在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头上。
有人开始冒冷汗。
有人脸色发白。
有人甚至微微颤抖。
而钟繇的声音,依旧平稳,依旧不疾不徐,仿佛只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书。
前半部分念完,进入后半部分。
后半部分是关于物质生产建设的,比照上一份纲要的内容进行常规升级,粮食产量、钢铁产量、开荒亩数、耕牛数量……一项项指标,或维持原状,或略有提升,都在预料之中。
但有一项,是新的。
“生产建设总值。”钟繇念出这个词时,许多人愣了一下。
“各州、各郡、各县,需加强执政能力,对治下各区域的生产建设进行准确统计。无论是农业生产,还是工业生产,亦或是基础建设,都需有一个准确的统计结果。”
殿内有人开始低声议论。
生产建设总值?这是什么?为什么要统计这个?有什么用?
钟繇没有解释,只是继续往下念。但那些聪明人,已经开始琢磨了。
统计生产建设总值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朝廷要掌握地方的真实情况,意味着地方不能再糊弄朝廷,意味着以后考核官员,不只是看收了多少税、开了多少荒,还要看这个地方到底产出了多少东西。
这是要算总账了。
纲要宣读完毕,钟繇收起帛书,退回座位。
正旦大朝会结束后,百官鱼贯而出。
外面,阳光正好,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但很多人只觉得刺眼,只想快点回家,快点躲起来。
那些已经被下放的,此刻或许正在赶往边疆的路上,那些还在京城的,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下一批名单里。
而刘辩早已退回后宫,他站在宣室殿的窗前,望着外面那片明亮的天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贾诩站在他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
良久,刘辩开口:“贾卿,你说,这份纲要,能执行下去吗?”
贾诩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陛下在。”
刘辩转过身,看着他,笑了。
“是啊,朕在。”
他又望向窗外:“朕在,他们就翻不了天。”
新年的喜庆气息尚未散尽,朝廷各署衙却已在一片肃杀中开始了新一年的工作。正始二十五年的正月十五刚过,御史台的大门就再度繁忙起来。
此前四个月,三公九卿轮换期间,御史台相对平静。
那时新三公尚未站稳脚跟,旧三公即将离任,所有人都以为那场风暴已经过去,可如今,人们才明白——那四个月的平静,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安宁。
正月十七,天刚蒙蒙亮,一队御史台吏员就敲开了某位尚书的家门。
这位在尚书台任职多年的重臣,前一天还在署衙里与人谈笑风生,商议新一年的工作安排,次日清晨,他刚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上值,就看见那些面无表情的吏员站在门口。
“这是御史台签署的逮捕令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没有镣铐,没有呵斥,甚至没有过多的言语。
但这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“我要见陛下!我要见陛下!我是冤枉的!”他被带走时,不断地回头呼喊,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,惊醒了左邻右舍。
但没有人开门,没有人张望,只有紧闭的门窗和垂下的帘幕。
类似的场景,在同一天,在长安城的多个角落同时上演。
有人是在上值前从家门被带离,有人是在署衙里当着所有下属的面被架走。有人高喊冤枉,有人默默流泪,有人两腿发软需要吏员搀扶才能走路。
而那些御史台的吏员,脸上始终是冷冰冰的表情。
他们既不解释,也不回应,只是一脸沉默地执行着命令,仿佛带走的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件件需要处理的公文。
这一幕幕,被无数人看在眼里。
茶楼里,酒肆中,官署的廊道下,私宅的后院中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议论,谁被带走了?因为什么?会有什么后果?下一个会是谁?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风暴真的来了。
与此同时,地方上也在行动。
各州刺史接到了明确的指令——配合御史台,整肃地方吏治,一时间,各州郡的刺史府、郡守府门前,同样上演着相似的场景。
那些过去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官吏,那些与豪强勾结欺压百姓的官吏,那些贪赃枉法鱼肉乡里的官吏,一个接一个被带走。
审问的地方不够,就押送进军营,军营里有的是空房子,有的是空闲的士卒。一天十二时辰,都有人看着,想死都死不了。
朝廷要的不是这些人的命。
朝廷要的,是让他们认下罪名,明正典刑,昭告天下。所以,严刑逼供是不允许的。
打死了,谁来认罪?
打残了,怎么明正典刑?
更何况,人手也不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