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察与司法体系的官吏,这段时间都是连轴转,白天审问,晚上整理卷宗,第二天继续,哪来的时间耗在一个人身上?
所以,审讯的方式很简单:自己交代,就叫人过来记录,不想交代,就继续看押,一天,两天,一个月,两个月,总有忍不住的时候。
当一个人被关在小黑屋里,日复一日地面对着四面墙壁,忽然有一天,审讯官推门进来,丢给他一份卷宗。
那是他曾经的同僚写下的证词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参与的每一件事、分过的每一笔脏、说过的每一句不该说的话。
那一刻,他脸上那种如死灰般的神色,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让人崩溃。
于是,一个接一个地开口了。
一个接一个地,把所有人都供出来了。
这就像滚雪球,越滚越大,越滚越收不住。
而在长安城东,那座刚刚落成的汉官培训学堂里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开学不过月余,这里已经成了整个帝国最独特的学府。
老师们来自五湖四海——有太学的博士,有帝都大学的教授,有掌管工程建设的大匠,有朝廷现任的官员,更有几名已经退休的高官,在陛下的特旨下,来学校讲授一两节课。
课程五花八门。
有经学和理学,有时政,老师们会把朝廷过去的经典政务案例拿出来,逐条分析: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决策?执行中遇到了什么问题?最后是怎么解决的?如果换了你,你会怎么做?
更有最新的朝廷政务分析——那些正在发生的事,那些刚刚被抓的人,那些正在审理的案子,都会成为课堂上的素材。
老师们会让学生们分组讨论:这个人犯了什么错?该怎么定罪?如果他在你手下,你能不能早点发现、早点制止?
最震撼的,是那些反面教学用具。
每隔一段时间,就会有被定了罪的官员,被带到课堂上。他们站在讲台前,低着头,一五一十地交代自己的罪行。贪污了多少,受贿了多少,怎么结党,怎么营私,怎么欺上瞒下,怎么祸害百姓。
当过往那些难以见到一面的大人物站在自己面前痛苦流涕的时候,天知道这些人有多么震惊!
这是最生动的教育,比任何书本、任何说教,都更让人印象深刻。
一天课后,几个学员聚在一起,议论着最近的局势。
“牵扯范围这么大,抓了那么多人,恐怕很多人都无心处理朝政了,署曹的负责官员全被带走了,现在都不知道该听谁的,该干什么。”
旁边几人纷纷点头,显然都有同感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朝廷不是请客吃饭的地方。”
几人回头,看见一个白发老者正站在不远处,脸上带着笑眯眯的表情。
那是陈琳,前大司农,如今已经退休在家,被陛下特旨请来汉官培训学堂授课,这些学员里也很少有人认识陈琳,即便陈琳刚退休不久,但是陈琳的位置太高,这些人想认识都得看机缘。
“这也不是个人的徇私报复。”陈琳慢慢走近,目光扫过那几个年轻人,“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。”
说完,他迈着步子,悠然地走开了。
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学员,站在原地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你死我活。
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们心上,他们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那些被抓的人,没有一个能够逃脱。
为什么那些被带走的人,没有一个能够回来,为什么这场风暴,会持续这么久,刮得这么猛。
因为这不是请客吃饭。
不是你犯了错,我说你两句,你认个错,大家继续和和气气地共事。
这是你死我活。
是你挡了我的路,我就必须把你搬开;是你占了不该占的位置,我就必须把你清走;是你做了不该做的事,我就必须让你付出代价。
而那些还没有被抓的人,那些还在观望的人,那些以为自己能够躲过去的人——他们迟早也会明白。
这不是一阵风。
这是一场战争。
而战争,从来不会有旁观者。
刘锦站在帐外,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,成千上万的民夫像蚂蚁一样在山坡上蠕动,开山凿石的声音隐隐传来,夹杂着监工们的呼喝声,他已经站了很久。
信使早已离去,那封从长安送来的密信还揣在他怀里,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分量。
太子府的王中庶子被调离了。
不是因为王中庶子本人犯了什么事,是他的父亲出了问题。
父皇亲自下的诏令,先调离,再逮捕。
刘锦知道这已经是给了自己面子,御史台的人不敢进太子府拿人,只能等王中庶子出了太子府的门,才敢动手,这是天子的意思,是天子在保护太子的尊严。
可他还是觉得不舒服。
太子府是他的地盘,那些人是他的人,一声招呼都不打,直接带走,就算是天子,也太过分了。
当然,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,不能说出来。
帐帘掀动,诸葛亮走了进来。
“殿下。”
刘锦转身,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。他笑了笑,指了指旁边的席位:
“孔明来了,坐吧。”
诸葛亮行礼落座,他是太子家令,出了太子府,他就一直在帮着刘锦处理褒斜道工程的相关后勤事宜,每日往来于工地和行帐之间,忙得脚不沾地。
刘锦接过文件,却没有立即展开,只是放在案上。
诸葛亮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继续汇报其他事务,粮草调运、人员轮换、天气变化、突发情况的处置……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刘锦听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问一句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汇报完毕,诸葛亮却没有立即告退。
他顿了顿,问道:“殿下,长安那边刚刚来信,说王中庶子被调离,他负责的那部分工作,眼下不知由谁接手?”
“让徐庶子回长安暂代王中庶子职务,接手他的工作。”刘锦没有犹豫,“让蔡舍人暂代徐庶子职务。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,在随身携带的简册上记了几笔。
然后,他抬起头,又问了一句:“殿下是觉得,目前工程进度存在问题?”
刘锦愣了一下,随即摆摆手:“没有。一切正常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往前压一天,民夫的劳累程度就要多加一分,死亡风险就增加一分,我不做那种事。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沉默了片刻,刘锦开口:“王中庶子被带走审问了。”
“是父皇亲自下的令。”刘锦的声音很平静,但诸葛亮听出了其中的压抑,“他父亲出了问题,人先调离太子府,然后再抓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诸葛亮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殿下是担心,太子府接下来还会有人被带走?”
刘锦点了点头。
这正是他担心的。
王中庶子不是第一个,恐怕也不是最后一个,这场风暴席卷了整个朝堂,无数人倒下,无数人被牵连。
太子府虽然不在风暴中心,但太子府的人,也有父母,也有亲友,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。
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?
谁知道那些他倚重的人,会不会因为某些莫名其妙的原因,突然被调离、被抓走?
太子府是他的地盘,可现在看来,这个地盘,也不是那么牢不可破。
“殿下,”诸葛亮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眼下太子府最重要的事情,是褒斜道引水工程。”
刘锦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只要这个工程能够按时完工,成为殿下拿得出手的政绩,其他所有的事情,都可以延后。”诸葛亮继续道,“朝堂上的事,太子府插不上手,也管不了。那些大人物,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,离殿下太远。眼下最好的选择,是蛰伏。”
蛰伏。
这个词,让刘锦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诸葛亮说得对。
父皇发动这场风暴,自然有父皇的考量,新三公推波助澜,自然有他们的盘算。那些倒下的人,那些被抓的人,自然有他们该倒下的理由。太子府管不了这些,也不该管这些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。
褒斜道工程,是他接手的第一件大事,只要这件事做成了,他就是有政绩的太子,就是能干事、干成事的太子。到时候,谁也不能说三道四。
至于太子府的人,该走的走,该留的留。他拦不住,也管不了。
“孔明说得对。”刘锦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,“这件事,是我多虑了。”
诸葛亮摇了摇头:“殿下不是多虑,是在意。”
刘锦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在意太子府的人,在意他们的安危,在意他们的去留。这是殿下的仁厚。”诸葛亮看着他,“但仁厚,有时候需要藏在心里。”
刘锦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诸葛亮起身告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