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就有人发现了一条更显而易见的通天大道,这发现来得突然,却又顺理成章。
就像一间黑暗的屋子里,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,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通往光明的路。
陈蕃、窦武等三贼已经死了,他们的党羽,当年该杀的杀了,该关的关了,该流放的流放了,即便解除了党锢,但是现在也死的差不多。
但还有幸存者。
那些当年侥幸逃过一劫的人,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被清算的人,那些改头换面重新生活的人——他们还活着。
即便当事人已经死了,朝廷的档案还摆在那里,那些泛黄的卷宗,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单,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录,都是可以翻出来的。
而那些人的子孙后代,也还在那里,抓这些人不是更简单吗?
不需要调查,不需要取证,不需要费尽心机去寻找罪名,他们的身份就是最大的罪名。
消息传开,像野火一样蔓延,有人开始翻档案,有人开始查族谱,有人开始打听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。
很快,就有人行动了。
抓捕,上报,等待嘉奖。
朝廷显然没有反对。
甚至还嘉奖了主动抓捕这些人的官吏,升职,加俸,表彰——最直接、最简单的嘉奖方式。
于是,更多人开始行动。
而又有有心人,发现了另一条道路。
袁氏。
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天下,那是天子登基前的第一大案,袁氏被族诛,但是袁氏的门生故吏还在。
当年朝廷因为局势的关系所以十分大度,放过了这些人,没有追究,没有清算,只是让他们各自散去,重新生活。
可是现在——
如今的环境下,还能让袁氏门生故吏继续得享荣华富贵吗?还能让袁氏血脉流落在外、繁衍生息吗?
不能。
于是,诏令里又多了一项内容:清除袁氏遗毒。
该抓的抓,该查的查,该汇报的汇报。
很快,又有人得到了朝廷的嘉奖。
范围,再次扩大。
那些原本以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,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。
这是怎么回事?
那些平日里一起喝茶聊天的同僚,突然就不见了。
那些昨天还在谈论公事的同事,今天就被人带走了。
那些以为已经翻篇的旧事,又被翻出来重提。
到底发生了什么?
没有人能回答。
只有恐惧,像瘟疫一样在长安城里蔓延。
尚书台里,荀彧看着眼前的一切,同样目瞪口呆。
他担任尚书令,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架构完善、运转流畅的政务中心。可如今,这里几乎成了一个草台班子。该在的人不在,该办的文不办,该流转的政务停滞不前。
完全没有帝国政务中心该有的样子。
如果不是天子之前已经提前嘱咐过,荀彧简直要怀疑,这是不是陛下昏庸至极,导致党争当世、民不聊生、国势蹉跎!
可就算是要清除一批人,也没有必要这般兴风作浪吧?
甚至已经影响到了正常的生产建设,那些正在进行的工程,那些亟待处理的民生,那些不能拖延的政务——都被搁置了。
因为人不够了。因为该签字的人被抓了。因为该审批的部门瘫痪了。
荀彧只感到一阵痛心。
但他又不知如何去说。
这话能说吗?不能。说了,就是政治站位有问题。说了,就是思想不端正。说了,就是同情那些三贼的同伙和袁氏遗毒。
他只能把自己的时间,尽可能多地投入到政务之中。
能处理一份公文,就处理一份公文,能批复一份请示,就批复一份请示。能让一个部门运转起来,就让一个部门运转起来。
哪怕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,也比彻底瘫痪要好。
这一日,太傅贾诩的车驾,停在了尚书台门口,荀彧亲自迎了出来。
“书令。”他躬身行礼,用的是当年的旧称。
那时贾诩还是尚书令,他还是贾诩手下的小吏,一晃二十多年过去,贾诩已是太傅,他也成了尚书令。
“嗯。”贾诩点了点头,虚扶了一下,“文若免礼,尚书台最近一段时间,还好吧?”
荀彧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
局势确实有一点急躁,急躁到贾诩这个太傅,也不得不亲自出面,来到尚书台安抚人心,确保政务以最低限度正常运转——这大概是如今唯一能做的了。
“下官无能。”荀彧的声音有些凄惶,“尚书台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贾诩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无奈,也有一丝了然。
“又不是天塌了。”贾诩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,“再难,还能比当初陛下即位之时难?那个时候朝廷都挺过来了。现在这点风浪,又算得了什么?”
荀彧抬起头,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当初陛下即位之时,是什么样子?
比起那个时候,现在这点风浪,确实不算什么。
可是——
“走吧,进去看看大家的工作。”贾诩没有再多说,率先迈步,向尚书台内里走去。
荀彧跟在后面,看着那道略显佝偻却依然稳健的背影,心中忽然安定了一些。
是啊,又不是天塌了。
贾诩都还在,陛下都还在,大汉都还在。
这点风浪,总会过去的。
尚书台内,那些还在坚守岗位的郎官们,见到贾诩的身影,纷纷起身行礼。贾诩一一回应,偶尔停下来,问几句工作情况,说几句勉励的话。
那些紧绷的面容,渐渐松弛了一些。
那些慌乱的眼神,渐渐稳定了一些。
那些惶惶不安的心,渐渐安定了下来。
贾诩走了一圈,在尚书台正堂里坐下。
荀彧奉上茶来,贾诩接过,饮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文若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有力,“你心里有疑惑,对不对?”
荀彧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下官……确实不明白。”
贾诩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不明白,就慢慢看。总有一天,你会明白的。”
贾诩的马车,一连多日穿梭于长安城的各座官署之间。
太傅府的车驾,成了这段时间最令人安心的风景,每到一处,贾诩都只是走走看看,问问情况,说几句宽慰的话。
没有训斥,没有问责,甚至没有过多的指示,只是让那些人心惶惶的官吏们知道——太傅还在,朝廷还在,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。
然后,一道行政命令从太傅府发出。
《关于推进生产建设工作的若干意见》。
这份文件以贾诩个人作为太傅的名义签署,而不是以朝廷的名义发布,要求各州郡加强对于生产建设的行政力量,尽可能推进辖区内的生产建设稳步向前。
意见很温和,措辞很平和,没有杀气腾腾的字眼,没有必须如何如何的要求,只是建议,只是希望,只是提醒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。
大家有些迟疑。
这一年月来,斗争已经成了主旋律,抓捕、审查、罢官、流放——每一件事都牵扯着无数人的神经,现在太傅忽然说,要重视生产建设了?
可是,接连的罢官,又让大家意识到另一件事——太傅的这道行政命令,就是朝廷的最终意见。
那些被抓的人,那些被罢官的人,已经证明了谁才是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。
贾诩的门生故吏遍天下,他提拔起来的人遍布各州各郡,别人可以观望,可以迟疑,但他的人,必须坚定不移地执行这道命令。
而这,恰恰是他们最得心应手的工作。
搞建设,搞生产,搞经济——这些才是他们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。比起在斗争中站队、表态、揭发,这些实实在在的工作,反而让他们觉得踏实。
于是,各地的生产建设,开始慢慢恢复。
刘辩没有对这道行政命令发表任何意见,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没有以朝廷的名义发布诏令,没有在朝会上提及此事,他就当完全不知道这道行政命令。
反正,任何行政命令都得靠人来执行。
大家以为,斗争终于要告一段落了。
太傅出面了,天子也没有反对,这说明什么?说明朝廷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——可以缓一缓了。
有人开始松口气。
有人开始盘算着,能不能把那些被抓的人捞出来。
有人开始琢磨着,是不是该恢复那些停滞的政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