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朝会上,刘辩开口了:“政治站位与思想教育的重要性,朕已经说过许多次了。这一次,朕再强调一遍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。
“各署衙、各部门,要坚定不移地开展思想教育活动。接受充分的思想教育,提高自己的政治站位。这不是一阵风,不是刮过去就完事的。这是长期的工作,是必须坚持的工作。”
“这不是在打击报复,这是在治病救人,存在问题那就改正问题,而不是对问题视而不见,那才是真的坏事,那才是对这个人的彻底放弃,那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,那些刚刚松了口气的人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贾诩坐在一旁,一言不发。
他没有阻拦,没有劝谏,甚至没有任何表示,只是静静地坐着,仿佛天子的这些话,与他无关。
大家压下心中的疑惑,继续开会。
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:为什么?为什么要继续?斗争不是已经够了吗?还要斗到什么程度?
没有人回答他们,很快,又有人发现了一条新的坦途。
那些高官们,这些年发表了不少文章,讨论《理学》的,讨论施政纲要的,讨论天下大势的。有些文章写得好,有些文章写得不好。有些观点正确,有些观点值得商榷。
在平时,这只是学术讨论,是思想交流,是各抒己见。
但现在——
“这些文章,很多都存在很大的问题。”有人指着那些发黄的邸报和文集,“如果继续放任这些人安然无恙,那岂不是朝廷的思想,从根子上就存在大问题?”
于是,审查开始了。
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文章,那些曾经被同僚称赞的观点,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引起讨论的见解——都成了罪证。
有人被叫去问话。
有人被要求写出“深刻的认识”。
有人因为一篇文章,被定性为“思想不端正”。
有人因为一个观点,被认定为“立场有问题”。
局势再一次扩大,陈群扛不住了。
御史中丞的位置,本来就不好坐,他上任之前就知道这一点,但没想到这么不好坐。
从三公轮换后这一年里,他亲手签署了多少份逮捕令?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一百三十多位两千石。
十一位真两千石。
一百七十多名侯爵。
至于下面那些比两千石、千石、六百石——数不胜数,根本无法统计。
这些数字,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曾经在朝堂上谈笑风生的人,一个曾经有家有业有前途的人。
现在,那些人有的死了,有的流放了,有的还在牢里等待命运。
酷吏?
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陈群了。
现在官吏们一提到陈群的名字,就跟阎王爷挂上了等号,两股战战,面如土色,避之唯恐不及。
有人说,陈中丞晚上睡觉,都能听见鬼哭。
有人说,陈中丞府上的门,从来不敢在白天打开。
有人说,陈中丞自己都不敢照镜子,怕看见自己的脸。
这些话陈群都听过,他不在乎。
可今天他看着案上那一摞新送来的名单,忽然觉得有些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累。
那些被抓的人,真的都是罪大恶极吗?
那些被流放的人,真的都该如此吗?
那些被牵连的人,真的都逃脱不了吗?
他不知道答案,他只知道名单上的这些人明天就会被带走,后天就会有人来接替他们的位置,大后天一切照旧,而他的名字会继续跟阎王爷挂在一起。
窗外天色渐暗,陈群揉了揉眼睛,提起笔在最新一份名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褒斜道工地,腊月二十三。
山间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,吹得人脸上生疼,但工地上依旧热火朝天,民夫们裹着单薄的冬衣,在寒风中挥汗如雨。
“王二牛!”手里拿着花名册的队长喊道。
“到。”王二牛大声回道。
“王二牛,这是过年的物资。殿下考虑年节将近,大家眼下还得忙于工程,特意发放的奖励。”说着,将一只鼓囊囊的物资袋递给他。
王二牛愣住了。他接过袋子,沉甸甸的,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“谢……谢殿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服徭役的人,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,能活着回去就是祖宗保佑,哪曾想过,还能有额外的奖励?
他打开袋子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
一件新棉衣,厚实柔软,摸上去就暖和。
一斤糖,用油纸包着,透着丝丝甜香。
一张酒票,一斤。
一张肉票,一斤。
还有那个袋子本身,也是厚实的布料,以后还能装东西用。
王二牛的眼眶有些发热。他把袋子紧紧抱在怀里,对着队长又是作揖又是道谢。
队长摆摆手:“别谢我,谢殿下去。殿下说了,大家辛苦一年,过年了,总要让大家过个好年。”
王二牛连连点头,抱着袋子往回走。
周围的民夫羡慕地看着他手里的物资袋,队长还在继续点名,一个一个地发放物资。很快,整个工地上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“谢殿下”的声音。
有人当场就穿上新棉衣,脸上笑开了花。
有人小心翼翼地打开糖包,舔了一口,然后赶紧包好,说要带回家给孩子。
有人拿着酒票和肉票,盘算着去物资处好好吃一顿。
“殿下真是好人啊。”
“是啊,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贵人。”
“咱们这趟徭役,值了!”
议论声在工地上蔓延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,那些因远离家乡而产生的愁绪,那些因繁重劳役而积攒的疲惫,似乎都被这份意外的礼物冲淡了许多。
远处的一处高坡上,刘锦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手里也有一份物资袋,和发给民夫的一模一样。
他知道,这些东西不是太子府出的,太子府虽然有些产业,但远没有富裕到能拿出这么多物资的地步,是父皇命人从少府调拨,交到他手里的。
所有的物资都是标准制式,没有给人上下其手的机会。
父皇在为他铺路。
在为他收买人心。
那些民夫领了物资,心里念的是“殿下”的好,将来他们回到家乡,会把这件事传扬出去,一传十,十传百,他刘锦的名声,就会在这些普通百姓中间流传。
他当然感激父皇,可他心里,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长安城里的乱象,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,但消息不断传来……那些消息,每一个都触目惊心。
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他也不知道,等工程结束回到长安,该如何面对那个越来越陌生的父皇。
诸葛亮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殿下,该回去了。”
刘锦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欢天喜地的民夫,转身离开。
椒房殿里,蔡琰嘴角挂着笑意,正在看一封信。
刘辩推门进来,见她那副模样,笑着问:“怎么这么开心?”
蔡琰抬起头,眉眼间都是笑意:“锦儿说过两天就回来过年。”
刘辩的脚步顿住了,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,看着蔡琰,没有说话。
蔡琰感觉到了不对,也收敛了笑容,放下信。
“谁让他回来的?”刘辩问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蔡琰听出了其中的不悦。
蔡琰顿了顿,解释道:“年后锦儿也就过去了,就回来待几天,陪陪我们。”
刘辩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道:“那些被征召来的民夫,只能在工地过年,他这个负责人凭什么离开?”
蔡琰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是觉得那些人不重要吗?还是觉得工程有他没他都无所谓?”刘辩的语气很不好,“他走了,那些民夫怎么想?他们在工地上过年,冷着、冻着、累着,太子却回长安享福?”
蔡琰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了说话的兴致。
她当然知道刘辩说得对,只是作为一个母亲,太久没见到儿子,难免有些私心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会告诉锦儿怎么做的。”
刘辩看着她,语气缓和了一些:“告诉他,过年时间民夫正好也休息。多去民夫中间转转,看看他们生活中还存在什么问题,能解决的,尽量解决。”
收买人心,不是发点东西就够的,得亲自去面对,去倾听,去了解,哪怕什么也帮不上,只要去听了,那别人的心里,也就能好受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