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掖郡的春天,来得比关中晚得多,已经是二月末了,关中的杨柳早就抽了新芽,可这里依旧是一片枯黄。
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,带着细沙,打在脸上生疼,杨修站在城门口,望着远处渐渐走近的队伍。
那是又一批流放人员。
队伍很长,拖拖拉拉的有上百人,男女老少都有,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——麻木。他们已经走了太远的路,经历了太多的苦难,早就不再有愤怒,不再有悲伤,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。
杨修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这样的队伍,最近一段时间经常路过张掖,都是承受不住朝廷那场大火的耗材。他们不是真金,扛不住,只能带着家人,朝着陌生而又遥远的西域都护府前进,去那里想办法生存下来。
杨修有时候会想,如果自己还在朝堂上,会不会也是这支队伍里的一员?
答案是肯定的。
弘农杨氏,三世三公,他的亲娘,就是袁氏出身,单凭这一点,在这场清算中就绝对逃不掉。
可他现在站在张掖的城门口,安安稳稳地看着那些队伍路过。
这不是因为他有多了不起,是因为父亲的远见。
杨彪。
弘农杨氏确实倒了,四世三公的荣耀成了过去,他杨修也从京城贵公子变成了张掖郡的一个普通家主,但是——
他和他的家人,都平安无事。
那些还在朝堂上的世家,那些还在京城里争斗的同侪,如今有几个还能平安无事?有几个还能像他一样,站在这里看着流放队伍路过,而不是成为队伍里的一员?
不用站队,不用表态,不用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对,就被请去御史台喝茶。
这样的日子,挺好。
只是有时候,他也会想:朝廷的局势,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天子究竟在做什么?
消息渠道没有那么灵通,但一些大的动向还是能知道的,一百三十多位两千石被抓,十一位真两千石被拿,一百七十多名侯爵被清算——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政治斗争了,这是天翻地覆。
而天子呢?
天子不怎么管事。
而且还在添柴加火。
杨修不明白,他想了很久,也想不明白。
如果天子想清除异己,为什么要闹得这么大?如果天子想整顿吏治,为什么要牵连这么多无辜?如果天子想给太子铺路,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?
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是:天子另有深意。
只是这深意,他看不透。
算了,不想了。
反正他在张掖,那些事再大,也烧不到他头上。
又有一队流放队伍经过张掖,由于他们是流放人员,所以不会像农垦兵团那样获得朝廷资源上的帮助,他们过去以后一切都要从头开始,包括种子、农具、房子都是借用朝廷的,等之后有了收获那就得还给朝廷。
而农垦兵团的境遇就很不一样,所有的一切都是朝廷提供,朝廷还会额外提供一些粮食用于度过垦荒期,这些补给粮会整整持续三年时间,三年过后朝廷才会停止提供。
同时也会有一些别的福利待遇,总体来说农垦兵团是收不抵支的状态,需要朝廷额外提供部分资源才能维持农垦兵团的扩张。
如果农垦兵团不再进行扩张,只维持目前的状态与产出,那农垦兵团就能立刻扭亏为盈,额外为朝廷提供钱粮收入。
但是朝廷目前的财政状态十分健康,甚至可以说钱多到没地方花,甚至完全可以大规模减免税收来实现仁政,但是刘辩并没有这么做,只是不断扩张朝廷的花钱项目,刺激财政支出,而作为帝国战略的农垦兵团,投入自然不可能少,亏钱算什么,只要能将这些土地开拓出来,那就是值得的。
孝武皇帝的战略眼光的确非常超前,刘辩现在也还在他打下的地盘里晃悠,朝廷目前对于领土的需求不怎么强烈,最重要的就是将三百年前孝武皇帝打下的地盘开发出来。
领土再大,没有开发出来的领土也是无效领土,没有汉人在这片土地上耕种、生活、纳税,领土越大那就越发虚耗朝廷国力。
正始二十六年的春天,经历了一年多的惊涛骇浪,今年的朝堂虽然依旧非常注重政治站位,依旧充斥着政治斗争,但是街道上的行人脚步不再那么匆忙,官署里的官吏脸上也不再那么紧绷,就连御史台的缇骑,出入的次数也明显减少了。
人不可能一直维持高压状态。
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,去年一年,从中央到地方,从三公九卿到九品小吏,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。
开会、表态、揭发、自省——周而复始,没完没了。
累是真的累,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。
那些该抓的,已经抓了,剩下的,都是足够谨慎的,就算有人想找他们的痛脚,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
朝会上的气氛,也轻松了许多。
没有人再战战兢兢,没有人再如履薄冰。该议的事照议,该争的照争,该说的照说,仿佛去年那场风暴,只是一场遥远的梦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不是梦。
那些空出来的位置,坐着新的人,那些消失的面孔,再也没有出现过,那些曾经热闹的府邸,如今大门紧闭,只是没有人再提。
刘辩走到了前殿的栏杆边,贾诩跟在他身后,两人站在那里,俯瞰着长安城的街道。
正是午后时分,阳光正好,街道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商贩的叫卖声隐隐传来,孩童的追逐打闹清晰可见,一片祥和,一片安宁。
刘辩看着那些景象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贾诩站在他身侧,也没有说话。
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,看着那座他们亲手规划、亲手建造的城市,在阳光下生机勃勃地运转。
良久,贾诩开口了。
“陛下,当今天下安定,吏治晏然。陛下垂拱日久,宜当执掌天命,再临苍穹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语气平和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。
但刘辩听懂了。
这是委婉的劝说。
该抓的已经抓了。该做的已经做了。该清的已经清了。陛下想办的事,都已经办成了。陛下的权力,已经达到了顶峰——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,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,群臣也只能称颂圣天子之名。
哪怕陛下发动了一场比两次党锢规模还要大许多的整顿,但天下无人说陛下不对,没有人说陛下受奸人蒙蔽,那些被抓的就是自己活该,就是自己存在大问题。
天下依旧在传诵圣天子之名。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该收手了。
刘辩没有立刻回话,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长安城的街道上,落在那人来人往的景象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:“你觉得,我成功了吗?”
贾诩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,不好回答。
刘辩的权力,确实不受控制。他想做什么,就能做什么。他想抓谁,就能抓谁。他想杀谁,就能杀谁。没有人能拦他,没有人敢拦他。
可是,然后呢?
前前后后弄进去了一百七十多名两千石,换上来的人,就比原来的人好吗?那些新上任的官吏,就比被抓的人更清廉、更正直、更可靠吗?
换了一张脸,内里的芯子,真的变了吗?
刘辩不知道。
贾诩也不知道。
沉默了片刻,贾诩开口了:“陛下,你总得多为自己考虑一点。有些事情,变不了。朝廷能做的,就是留下一个期望。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刘辩的问题,但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变不了。
有些事情,是变不了的。无论怎么换人,无论怎么整顿,无论怎么清洗,有些东西,就是变不了。这是人性,这是千年来的积习,这是任何制度都无法彻底根除的东西。
能做的,就是留下一个期望。
让后来的人知道,曾经有人试图改变过。让后来的人知道,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好的。让后来的人知道,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仅此而已。
刘辩沉默了。
贾诩又道:“继续这样下去,于陛下的声名,总是有坏处的。陛下已经做得够好了,何苦继续为难自己?”
这话说得直白,也说得真切。
声名。
刘辩这些年,积累了多少声名?圣天子,明君,中兴之主。这些名号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他二十多年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。
继续斗下去,继续抓下去,继续清下去,这些声名还能保住吗?
天下人现在不说,是因为不敢说。可将来呢?史书上会怎么写?后人会怎么看?
为了一个改变不了的东西,搭上自己二十多年的声名,值得吗?
刘辩转过头,看着贾诩。
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站在他身边,脸上是那种熟悉的、让人安心的沉稳。
“如今也就只有你会心疼我了。”刘辩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贾诩没有说话。
刘辩的目光又落回长安城的街道上,但他的心思,显然已经飘到了别处。
“因为过年的事情,皇后不太高兴。”他说,“但是锦儿是太子,他就得待在那里。”
过年他不让刘锦回来,蔡琰因为这个不太高兴。
刘辩知道,但他没有改口。
“锦儿现在也少有给我写信。”刘辩继续道,“即便是写了,也就是硬邦邦的公文。”
太子和天子之间,只剩下公文往来了,那些父子之间该有的温情,那些问候,那些关心,都消失了。
“畅儿成婚后,也不怎么来宫里。”
长公主也不来了。
一个个都走了,都把他当成天子,当成权力的化身,当成那个高高在上、不可亲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