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管他怎么样,没有人问他累不累,没有人关心他心里想什么。
只有贾诩,只有这个七十多岁的老臣,还站在他身边,还想着为他好,还劝他该收手时就收手。
刘辩沉默了很久。
贾诩也沉默了很久。
两个人站在前殿的栏杆边,看着长安城的街道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,各怀心事。
良久,贾诩开口了:“臣还能再撑两年,陛下安心。”
“嗯,我再胡闹两年。”刘辩轻笑着说道,等你走了,我就不闹了。
贾诩不在了,那就没有人给他保底了,他就得平息风波,不能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刘锦。
廷尉被带走的那天,整个长安城都震动了。
之前这场斗争,从来没有烧到过中两千石,真两千石被牵扯进去的,就是极限了。那些九卿,那些真正掌控帝国命脉的人,一直安然无恙。
现在,廷尉被带走了。
廷尉,九卿之一,掌刑狱,定天下法,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,哪个不是天子亲自挑选、亲自任命的?廷尉就是前年才提拔上来的,是天子一手擢升的心腹。
现在被天子亲自拿下了,罪名是贪污受贿。
这话说出来,谁信?
不是贪污受贿不可能,而是到了九卿这个级别,贪污受贿从来不是问题。想查,谁查不出来一点?不想查,再大的事也是小事。
能让九卿倒台的,从来只有政治问题。
因为到了九卿中两千石这个级别,那就很难用政治斗争来搪塞,天下臣民就再是傻子,对于政治再不了解,也知道要想让一个中两千石下狱也得天子点头、亲自批示才能做到,天子不想动这个人,那这个人在这个位置上就是稳如泰山。
朝会上,刘辩亲口宣布了这个决定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有人张着嘴,忘了合上;有人手里的笏板,差点掉在地上;有人脸色煞白,嘴唇都在发抖。
没有人想到。
从三公轮换到现在,一年多过去了,风暴刮了一轮又一轮,抓了一批又一批,但所有人都默认一个底线——中两千石不动。
那是朝廷的顶梁柱,是帝国的核心,是天子亲自挑选的人,动他们就是动摇国本。
可现在天子亲自动了,而且动的是廷尉,是九卿,是掌管天下刑狱的人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没有底线了。
中两千石能动,三公呢?三公能不能动?九卿能抓,尚书令呢?太傅呢?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天子。
一个是贾诩。
刘辩坐在御座上,面色平静,看不出任何波澜,仿佛他刚才只是宣布了一件寻常小事,仿佛抓一个九卿和抓一个县令没什么区别。
贾诩坐在百官之首,也是一脸的平静,他的目光与那些投向他的视线一一相接,又一一错开,看不出任何态度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贾诩的态度决定一切。
如果贾诩反对,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,三十多年的君臣,贾诩说话的分量无人能及。
如果贾诩支持,那这件事就成了铁案,没有人敢在贾诩表态之后,再说半个不字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然后,贾诩动了。
他向前迈出一步,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如常:“陛下圣明。”
四个字。
简简单单,干干净净。
没有质疑,没有劝谏,没有询问,直接就是陛下圣明。
贾诩选择了维护天子的威严,他同样不能接受这件事,但是他若是反对,那就真的会将事情推到不可挽回的地步。
群臣愣住了。
有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有人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有人脸色变得更加苍白,几乎站不稳。
贾诩支持。
那还有什么可说的?
片刻的沉默之后,群臣陆续躬身行礼:“陛下圣明。”
声音参差不齐,但意思都一样。
服从。
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,没有人敢议论,没有人敢交头接耳,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,想自己的前程,想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在脖子上待得安稳。
廷尉被抓了,下一个是谁?
三公能不能动?
尚书令能不能动?
太傅……
没人敢往下想。
贾诩是最后一个离开大殿的,殿外阳光刺眼,贾诩眯了眯眼,迈步走下台阶。
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局势彻底不一样了,中两千石动了,九卿动了,接下来会动到哪一步,谁也说不准。
远处,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那些百姓不知道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一个九卿被抓意味着什么,更不知道帝国的命运正在经历怎样的转折。
他们只是照常生活,照常劳作,照常为了一日三餐奔波忙碌。
贾诩叹了口气,上了马车,车帘落下,遮住了外面的阳光,马车缓缓驶动,向太傅府的方向而去。
朝堂的气氛,一夜之间变了。
廷尉被抓的消息传开后,整个长安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,那些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神经,再次绷紧。
那些原本以为风暴已经过去的人,再次失眠,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安全的人,再次开始计算自己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多久。
天子亲自下场了。
这不是之前那种默许,不是不管事,不是垂拱而治,这是亲自出手,亲自拿人,亲自把一个中两千石的九卿送进大牢。
手脏了。
天子亲手脏了手。
那你还想保持干干净净?
那可就真的是政治站位出现了问题。
很多人开始回忆,回忆天子刚登基的时候,那时候,天子才十几岁。那时候,天下大乱。那时候,天子行事百无禁忌,杀伐果断,从不手软。
那些年,因天子而死的人,何止百万?
那时候,没人说天子是圣天子,那是昏君,是用刀枪逼迫所有人拿钱的人,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二十年。
二十多年过去了。
久到所有人都忘了。
久到群臣真的把天子当成了圣天子。
久到他们自己哄自己,把自己哄进去了。
“圣天子垂拱而治,天下事有群臣辅佐即可解决。”这句话是谁最先说的?
不知道。
但这些年大家都这么说,也都这么信了。
天子不上朝,没关系,有三公九卿。
天子出巡不理政事,没关系,有尚书台。
天子不管事,没关系,有群臣。
他们把天子供上了神坛,然后心安理得地处理着那些本该由天子决策的大事,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,觉得自己不可或缺,觉得自己是帝国的顶梁柱。
可他们忘了。
神坛上的那个人,不是神。
是杀了百万人的皇帝,是亲自将这个即将衰亡的帝国拉回来的雄主,是那个他们曾经畏惧、曾经臣服、曾经不敢直视的人。
现在,那个人下来了。
手脏了。
接下来,还会发生什么?
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,那些还在亮着的是官署里的灯,是那些还在加班加点的人。
他们不敢回家,不敢睡觉,不敢让自己有片刻的松懈。
因为他们不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。
第二天一早,消息传来,又有人被抓了,不是九卿,是某个署衙的副职,职位不高,但牵扯到的人不少。
紧接着,又一个,再一个,一连串,一个倒下,带倒一片。
朝堂上的气氛再次紧绷到极点,那些刚刚松了口气的人,现在连气都不敢喘了;那些以为自己安全的人,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乐观了;那些还在观望的人,现在终于意识到这场风暴远没有结束。
天子亲自下场了,那就不可能轻易结束,因为天子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。
很多年前,他为了平定天下,杀了百万人都没有手软。
现在,他会为了什么而手软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