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公联席会议,本就少见。
这一届三公上任以来,更是几乎没开过全体会议,钟繇、刘备、辛毗三人心里都清楚,眼下这局势人多嘴杂,容易出事。
有什么事,几个人私下商量,各自回去布置,比什么都强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廷尉被拿下了,九卿的位置空出一个,下面的人心惶惶,再不开个会,把局面稳定下来,恐怕真要出大乱子。
所以,三公还是决定召集在京所有两千石以上官员,议一议廷尉去职后的情况。
说是议,其实也没什么好议的,人选陛下定,处置陛下定,他们能做的,就是把该走的程序走完,把该安抚的人安抚住。
会议在太尉府的议事厅举行,各署衙主官陆续到齐,按品级落座,彼此间连眼神交流都小心翼翼,厅内的气氛,沉默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钟繇坐在主位上,正准备开口。
侍从匆匆走进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钟繇的神色微微一动,随即站起身:“太傅到了。”
厅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。
太傅。
贾诩。
他来做什么?
没有人知道,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钟繇带着群臣迎出门外。贾诩的马车刚刚停稳,他正从车上下来,动作不紧不慢,看不出任何匆忙。
众人躬身行礼:“臣等拜见太傅。”
贾诩扫了一眼面前黑压压的人群,微微抬手:“免礼,都起来吧。”
众人直起身,簇拥着贾诩向议事厅走去,钟繇自然而然地落后半步,将主位让了出来,有人已经在主位旁边添置了一道席位,铺上了与钟繇身份相配的坐垫。
众人重新落座。
贾诩坐在主位上,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,那目光平和,没有审视,没有威压,却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。
厅内一片寂静。
没有人主动开口。
贾诩也不着急,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,放下,然后才开口:“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看一看大家这段时间的工作。”
他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。
“工作上要有什么困难,及时提出来,大家互相沟通着解决。”这话说得平淡,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
互相沟通。
这四个字,在如今的局势下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可以说话。
意味着可以讨论。
意味着可以商量。
意味着不是什么都得上纲上线。
有人微微松了口气。
贾诩继续道:“这段时间,大家的工作也确实有些松懈。”
“廷尉这件事,我也是在朝会上才了解。”贾诩的语气依旧平稳,“想着大家肯定会遇到些问题,所以过来问问。”
他直接把廷尉的事拿出来讲了,没有任何遮掩,没有任何回避,就这么摆在桌面上,摊开来,让大家听。
厅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了。
贾诩看着众人的反应,笑了笑:“朝廷还是得以政治为主。”
政治。
这个词,最近被反复提及。政治站位,政治思想,政治教育——都是这个词。
“很多事情,都得首先讲政治。不能让一些不良风气卷土重来。”
他顿了顿:“大家都得防微杜渐,不能再让廷尉这样的事情发生。”
不能再让。
这四个字,是警告,也是承诺,廷尉的事到此为止。
不会再有第二个廷尉。
至少,不会因为同样的事。
有人听懂了,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弛。
有人还在琢磨,眉头紧锁。
有人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贾诩没有再多说这方面的事。他话锋一转,说起了另一个话题:“不过,廷尉过去也做了一些事情。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。”
这话一出,很多人愣住了。
贾诩在为廷尉说话?
“而且,廷尉的问题也并不大。”贾诩的声音依旧平稳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问题并不大。
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可能会被当成笑话,问题不大,能被天子亲自拿下?
但从贾诩嘴里说出来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问题不大。
那就不会死。
不会株连。
不会波及家人。
果然,贾诩接着道:“那就以处理他的问题为主,家人就先返回原籍,继续生活。”
厅内一片安静。
廷尉被放弃了。
这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的。
但家人保下来了。
不用流放,不用充军,不用跟着一起倒霉,回原籍继续生活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这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吧?
值不值?
不知道,但比起那些全家都被流放的,已经强太多了。
贾诩说完这些,又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。
他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,看着那些各怀心思的脸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该说的,都说了。
廷尉的事,到此为止。
家人的事,到此为止。
那些还在害怕的人,可以放心了。
那些还想借机生事的人,也该收手了。
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:“行了,你们继续开会吧,我也就是来看看,没什么大事。”
众人连忙起身行礼,贾诩摆摆手,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:“对了,钟太尉。”
钟繇连忙上前:“太傅有何吩咐?”
“回头多跟陛下沟通,看看陛下的想法,你也是多年的老人,总知道陛下在想什么,有些事情当臣子的能做就做,没必要在朝堂上专门去提,眼下政治排在首位,你这个太尉也得时刻以政治挂帅,这样才能领导群臣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迈步离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门外。
厅内,众人面面相觑。
钟繇回到主位,重新落座,他的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开口:“继续开会。”
开完三公联席会议,钟繇命人整理了一下会议纪录,随后便入宫面见天子,将会议上的事情详细讲述,让刘辩知道会议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“坐吧。”钟繇谢过,在一旁落座。
“廷尉那边的事情,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刘辩先开了口。
钟繇将三公联席会议的情况详细禀报了一遍,从群臣的反应,到各署衙的汇报,再到贾诩突然到访的经过,一五一十,没有遗漏。
刘辩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太傅过去了?”
“是。”
“说了廷尉的事情?”
“说了。”
刘辩的目光落在钟繇脸上,带着几分审视,又带着几分探寻。
“这件事,你以为如何?”这是刘辩第一次就廷尉这件事,询问臣子的意见。
钟繇心中一凛,他知道,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说轻了,是敷衍;说重了,是质疑。
但他早有准备。
“廷尉存在很大的问题。”钟繇开口,声音沉稳,“陛下仁善,先前已经多次指点于他。是他执迷不悟,辜负了陛下的信任。本人受惩罚,是必然之事。”
他没有为廷尉求情,这不能求,求了就是立场问题,但他也没有把话说绝。
本人受惩罚这几个字说得恰到好处,言下之意是:本人受罚就够了,家人是无辜的。
刘辩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