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”他点了点头,“你们商议着办吧。”
这是答应了。
不牵连家人。
钟繇心中一松,但面上不显。他正准备告退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“陛下,”他拱手道,“这两年雨水增多,黄河频频泛滥。朝廷要不要再加派人手,治理黄河?若是放任不管,恐怕两岸百姓要受苦了。”
这是正事。
天大的正事。
黄河可不会跟朝廷讲政治,你不管它,它就泛滥给你看,到时候百姓流离失所,朝廷赈灾不力,那可就是真正的民怨沸腾了。
刘辩看着他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了一句:“那长江就不管了?”
钟繇愣了一下。
长江?
长江当然也要管,但长江和黄河不一样,黄河泛滥是常态,长江泛滥是例外。
朝廷对黄河有办法,对长江却基本没什么办法,真要泛滥了,只能赈灾、只能移民,根本防范不住。
他不知道刘辩为什么突然提起长江。
“古人云,”刘辩的声音缓缓响起,“长江为江,黄河为河。长江之水能浇灌两岸数州之田地,黄河之水也能灌溉两岸数州之田地。”
钟繇听着,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
刘辩继续道:“可是黄河长江都有泥沙。只要开始泛滥,便是泥沙俱下,肆虐两岸百姓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钟繇脸上,似笑非笑:“古人又云,黄河清,圣人出。”
钟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黄河清,圣人出。
这句谶言,流传了千百年。意思是:只有当黄河水清的时候,圣人才会出现。
可是——
“黄河几时清过?”刘辩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,“朝廷这些年一直投入人力治理黄河。渭河之水从一石水六斗泥,到如今的一石水四斗泥,这期间费了多大的功夫?但对于黄河来说,却是杯水车薪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钟繇:“如今朕要是再下达从严治理黄河的诏令,你说,百姓会怎么想?”
钟繇怔住了。
他在跟皇帝讲政务。
皇帝在跟他讲斗争。
黄河清,圣人出——这是说给谁听的?
朝廷这些年一直治理黄河——这是在说什么?
如今要是再从严治理——这是在暗示什么?
钟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忽然间,他明白了。
不是不明白,是不敢明白。
但他必须明白。
他是太尉,是三公之首,天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他要是还装糊涂,那就是真的糊涂了。
钟繇深吸一口气,拱手道:“陛下,古人云,黄河之水天上来。天要治河,天下万民自当拥护,谁人会有不满之念?”
他说的是黄河,但两个人都知道,说的不是黄河。
刘辩看着钟繇,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。
但他没有就此打住,而是再次抛出了那个问题:“那长江呢?”
钟繇微微一怔,方才他已经用黄河之水天上来把话题绕过去了,怎么又绕回来了?
刘辩没有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长江水清,平日里也人畜无害,可以繁育两岸百姓。朝廷若是多用长江之水,那想来应该是极好的。”
钟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嘴上却不敢怠慢,立刻接道:“诚如陛下方才之言。不论是黄河还是长江,水中皆有泥沙。一旦泛滥,便是泥沙俱下,肆虐两岸之百姓。朝廷岂能因长江水清而偏用?因黄河水浊而不用?”
他把刘辩刚才的话,巧妙地用在了长江上。
刘辩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长江水太多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,“朝廷过去不得不用,甚至还得在长江设立许多固定取水点,其余地方的水一概不用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是黄河也在治理,朝廷用黄河的机会也在增多。那长江水,就得用得少一些。”
钟繇听着,心中渐渐明朗。
这说的是水吗?
当然不是。
说的是人,是势力,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。
长江水多,所以过去不得不用。就像那些盘踞多年的世家大族,势力庞大,朝廷不得不依靠他们。
固定取水点,就是他们的位置,他们的权力,他们的地盘,其余地方的水一概不用——别家的人,别处的势力,根本进不来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黄河在治理,用黄河的机会在增多。就像朝廷这些年培养起来的新势力,正在一点点崛起。
那长江水,就得用得少一些。
可问题是——
“只是过去的用水惯例摆在那里。”刘辩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,“想少用长江之水也做不到,想增加黄河之水也做不到。”
惯例摆在那里,那些盘踞多年的势力,早就把持了固定的取水点,想动他们,谈何容易?
可刘辩有办法。
“那朕也就想着,多用用长江水。”
钟繇愣了一下。
多用?不是说少用吗?
刘辩看出了他的疑惑,笑着解释道:“多往干旱贫瘠的地方泼一泼长江之水。让这些水也沾沾土,让长江之水一时来不及补充。那朝廷也就能趁此机会,增加一些黄河之水的使用量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以后,就有了新的用水惯例。”
钟繇心中暗暗赞叹,面上却不动声色,拱手道:“陛下圣虑深远,臣自当拜服。朝廷之后自然也会多用黄河之水,减少长江各地的固定取水点。多出来的长江之水,是得往干旱贫瘠的地方泼一泼。这些地方有了水,想必也能发展起来。朝廷也就能多用用这些地方的物资。”
“那些水,恐怕会有怨言吧?”刘辩又问了一遍。
这一次,钟繇没有丝毫犹豫:“泼出去的水自然是覆水难收。都是固定取水点出来的水,能被朝廷取用就已经是不易。若是再一直把持下去,那其他地方也就只能干看着,想把水给朝廷用也做不到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这肯定是不行的。朝廷兴修水利这么多年,总归是想着各处都有好水,供朝廷取用。”
刘辩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你能这样想,那就很好。”
“朝廷兴修水利,改善水域,不容易。若是一直不用,那也是一种浪费。有些水的确很好,但是现在他的问题不在于水质,而在于他是固定取水点的水。”
“朝廷可以设立一些固定取水点,但是不能被动地让别人把持固定取水点,只能用这些水。”
他的语气变得坚决起来:“那朝廷就只能泼水,将这些水泼出去,然后废了这些个固定取水点,天下各地的好水都能拿到朝廷上来。这样才是一个好的用水方式。”
钟繇深深躬身: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这个活,不好干。”刘辩继续开口,“很得罪人,你们干的也不舒心。”
钟繇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但是,这件事总归是得干。”刘辩的语气变得坚决起来,“不然,长江之水一旦泛滥,那便是人畜皆亡,无有活命之机。”
泛滥。
人畜皆亡。
不处理,不清理,不把这些固定取水点废掉,总有一天他们会泛滥成灾,到那时候,就不是得罪几个人那么简单了,是整个朝廷的倾覆,是整个天下的动荡。
“过去,你们干的也不好,便是按照朝廷规矩来办,但是总是想着人情往来,总是忽视朝廷的国法纲纪。”刘辩继续道,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,但并不严厉。
“所以我动了一下,给大家提提醒,醒醒神。”
动了一下。
这四个字,说得轻描淡写。
整个朝堂,天翻地覆。
可刘辩说,只是提提醒,醒醒神。
钟繇没有说话,他能说什么?说陛下动得太狠了?说陛下不该动这么多人?说那些人是冤枉的?
不能说。
因为那些人不冤枉。
至少,不全冤枉。
刘辩看着他,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,又道:“有些水,其实已经能用,但是被置之不理。有些水,明明不能用,但是因为是固定取水点出来的水,就能委以重任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:“这其实并不好,好水放久了,也就成了臭水。”
“你们是用水的人,朕平日里也不好干涉什么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也带着一丝信任:“只是,你们用不好水,那影响的可就是天下,朕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钟繇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愧意:“臣等有愧。”
不是敷衍,不是客套,是真的有愧。
这些年,他们这些用水的人,确实没有把水用好。该用的不用,不该用的乱用。人情大于国法,关系胜过规矩。硬生生把一池清水,搅得浑浊不堪。
刘辩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你们心里明白就好。”他说,“朝廷总归是靠你们运转,朝廷该怎么走,你们也得有点数。”
这话说得明白。
朕可以动,可以清,可以杀。但朕不能天天动,天天清,天天杀。日常的政务,还是得靠你们。朝廷往哪个方向走,走到什么程度,你们心里得有数。
刘辩摆了摆手:“去吧,天不早了。”
钟繇顿了顿,然后躬身行礼:“臣告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