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繇回到太尉府时,夜色已深,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行驶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辘辘声。
车帘外,长安城的灯火稀疏了许多,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安寝,只有远处几个官署的窗口,还透出昏黄的光亮——那是还在加班的官吏,为着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,彻夜忙碌。
钟繇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脑海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。
今晚和天子的那一席话,每一句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。
长江,黄河,固定取水点,泼出去的水……那些隐喻,那些暗示,那些点到即止的交流,都在告诉他一件事:
天子要动手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大规模的清洗,是更精准、更深入的调整,对准的是那些根深蒂固的固定取水点,是那些盘踞多年、把持资源的势力。
而他,作为太尉,作为三公之首,必须在这个局里找到一个平衡点。
一边是天子的意志,一边是官吏系统的稳定。一边是政治的正确,一边是政务的运转,哪一边都不能丢,哪一边都得顾上。
这差事,不好干。
马车在太尉府门前停下。钟繇下车,却没有进去,而是对随从吩咐道:“去请司徒、司空,就说我在府里等他们。”
随从愣了一下——这么晚了?但他不敢多问,应了一声,匆匆离去。
钟繇走进府中,在正堂落座。仆人端上热茶,他端起来饮了一口,温热的茶汤入喉,驱散了夜间的寒意,却驱不散心中的那些思虑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刘备和辛毗先后到了。
三公闭门会议,就此开始。
正堂的门紧紧关闭,门外只留最心腹的侍从看守。任何人不得靠近,任何事不得打扰。这一刻,这里就是整个帝国最核心的决策之地。
三人入座,茶盏摆在各自面前,却没有人去碰。
钟繇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开门见山:“刚才我入宫面见了陛下。谈论了一些朝廷目前的问题。”
刘备和辛毗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,但钟繇知道,两人心里都在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钟繇继续道:“陛下的意思很明确,朝廷目前还是要以政治为主,对目前朝廷系统内部存在的一些问题,要彻底修正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不光是京城各署衙,地方也要多注意。完成官吏系统的一次革新。”
刘备和辛毗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革新。
这个词,从天子嘴里说出来,从来都不是小事。
刘备开口了,声音沉稳:“太尉的意思是,陛下要继续推进?”
钟繇点了点头:“是,但不是之前那种方式。”
他把昨天与刘辩谈话的内容,拣重点说了一遍。长江、黄河的比喻,固定取水点的概念,泼水的策略……他没有说得太透,但以刘备和辛毗的智慧,足够听懂了。
辛毗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陛下要动的,是哪些?”
这个问题很关键。
动谁,不动谁,范围多大,程度多深——直接关系到他们三人的态度和应对。
钟繇看着他,缓缓道:“陛下没有明说。”
那些盘踞多年、把持资源的势力,那些靠着人情往来、关系网络占据位置的群体,那些明明已经成了臭水,却还霸着取水口不放的人。
刘备和辛毗再次对视。
这一次,两人的眼中都多了一丝凝重。
辛毗又问:“那公卿这边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:三公九卿怎么办?我们这些人怎么办?
钟繇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。“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昨晚与天子达成的默契,摊开来,明明白白地讲给两人听:“陛下愿意公卿还是要以各自的工作为主,这之后不会再有大动作,廷尉的事到此为止,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。”
他顿了顿,强调道:“这是陛下亲口允诺的。”
堂内安静了片刻。
刘备和辛毗的脸上,都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。
这不是小事。
过去一年多,一百三十多位两千石被拿下,十一位真两千石被清算,一百七十多名侯爵被处置。
公卿们虽然暂时安然无恙,但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?廷尉被抓那天,多少人一夜无眠?多少人开始暗中准备后路?
现在,天子亲口允诺:公卿不会再有大动作。
这意味着,他们的位置稳了。
意味着,他们可以安心处理政务了。
意味着,那些私下里的盘算、暗地里的提防,可以暂时放下了。
但刘备没有放松。
他看着钟繇,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:“陛下想?”
“陛下想……”他缓缓道,“公卿要支持他对天下的调整,要保证朝局的稳定,保证政务的正常运转,不能再出现之前那种人心惶惶、政务迟滞的情况。”
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:这是交换,也是妥协。
刘备和辛毗沉默了。
天子放弃了对公卿的处置,换取公卿对天子政策的支持,公卿们得到安全的保证,代价是必须配合天子完成对天下的清理。
这是政治。
赤裸裸的政治。
辛毗开口了,声音有些艰涩:“太尉,您觉得……这值得吗?”
钟繇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佐治,你觉得呢?”
辛毗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作为贾诩一手培养起来的故吏,他深知朝堂险恶,深知权力无常,公卿的安危,从来不是理所应当的,能得到天子的亲口允诺,已经是天大的幸运。
可是,代价是配合天子清理,那些人里,有多少是他们的同僚?有多少是他们的故旧?有多少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?
刘备开口了,声音比辛毗沉稳得多:“佐治,这是政治。”
他看着辛毗,目光平静:“你我坐在这个位置上,就不能只凭个人好恶行事,天子不再直接插手,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陛下愿意这么做,说明他还是看重公卿的,咱们要做的,就是配合好,把局面稳住。”
辛毗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刘备说得对。
政治就是这样,不能只凭感情用事,不能只凭好恶决定。该妥协的时候妥协,该交换的时候交换。
只要能保住大局,个人的那点不舒服,算不了什么。
钟繇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然后放下:“既然咱们三个都明白了,那就说定了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:“接下来,公卿这边要稳住局面。各署衙该干嘛干嘛,不能再出现人心惶惶、政务迟滞的情况。地方上也要多留意,配合朝廷完成调整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