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于具体的方案,咱们再慢慢商议。不急,慢慢来。只要方向对了,步子慢一点,也能走到。”
刘备和辛毗同时点头。
钟繇站起身来:“那就这样。天不早了,都回去歇着吧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两人也起身,拱手告辞。
走出太尉府时,夜风更凉了。
刘备和辛毗并肩而行,都没有说话。
走了几步,辛毗忽然开口:“玄德兄,你说……陛下这次,到底要动多少人?”
刘备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但不管动多少人,咱们都得稳住。”
辛毗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两人各自上了马车,消失在夜色中。
太尉府里,钟繇依旧坐在正堂中。
他没有立刻去睡,只是静静地坐着,望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。
今晚这一席话说得轻巧,分量却重如千钧:天子让步了,公卿妥协了,交易达成了,局面稳住了。
不好不坏,但这是政治,政治从来不是皆大欢喜的事。
司空辛毗的车驾,在褒斜道的山路上缓缓前行。
这一趟巡视,是天子钦点的。三公之中他最年轻,这跑腿的差事,自然落到了他身上。
说是巡视,其实是清道。
朝廷要彻底清扫官吏系统,加强对于地方的管控,这话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
公文上的汇报,永远是最漂亮的;各地送来的情报,永远是经过筛选的,真实情况如何,不亲自去看看,永远不知道。
所以辛毗来了。
带着各部门的副手与属吏,浩浩荡荡几百人,从关中到关东,一路走一路看,一路查一路问,该表扬的表扬,该批评的批评,该拿下的拿下。
这不是走马观花,是动真格的。
褒斜道引水工程,是他这一站的重中之重。
不是因为工程有多大,虽然确实大,五十万人,二十亿钱,堪称帝国目前第一工程。而是因为这里是太子行营所在。
两年来,京城风云变幻,朝堂天翻地覆,一百三十多位两千石被拿下,十一位真两千石被清算,一百七十多名侯爵被处置,而这里却始终平静如水。
没有人敢把手伸进太子府。
这一点,辛毗比谁都清楚,太子府的屏障,不只是太子本人的身份,更是天子在背后的默许。
那些敢在这件事上胡乱插手的人,现在都已经不在了。
车驾在行营前停下。早有属官通报,刘锦亲自迎了出来。
辛毗下车,整了整衣冠,率先躬身行礼:“臣司空辛毗,拜见殿下。”
这是规矩。太子是君,三公是臣。无论权力多大,在礼节上,都是臣先拜君。
刘锦连忙上前,郑重回礼:“司空请起。”
他的态度恭敬,没有半点太子的倨傲。面前这个人,是三公之一,是父皇信赖的重臣,是他必须尊重的对象。
辛毗起身,太子府的属官们依次上前拜见,一张张年轻的面孔,恭恭敬敬地行礼,辛毗一一还礼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,暗暗记下。
寒暄已毕,刘锦引着辛毗入内。
行营不大,但收拾得整洁有序。正堂里已经备好了茶点,两人落座,太子府的属官们在一旁陪坐。
辛毗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然后看向刘锦,脸上带着笑意:“殿下在褒斜道待了快两年,辛苦了。”
刘锦摇摇头:“司空言重了,这是本宫分内之事,谈不上辛苦。”
辛毗点点头,开始聊起工程的事。
他是工程起家的,更是亲手主持过不少水利工程。褒斜道引水工程的各项数据,他信手拈来,了如指掌。
“按照目前的进度,主体工程应该在秋汛之前完成。”刘锦道,“之后就是后续的配套工程,大约还需要一年左右。”
辛毗点了点头:“进度不错。比预想的还要快一些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了一些具体的问题——民夫的轮换,粮草的调拨,材料的供应,天气的影响。刘锦一一作答,条理清晰,数据准确。
辛毗听着,心中暗暗点头,太子这两年没有白待。
工程上的事聊完了,辛毗端起茶盏,又饮了一口。
放下茶盏时,他的语气变了,变得更加随意,也更加亲近:“殿下,眼下工程进度还算不错。殿下久未回返京城,还是要适当的时候,在京城待几天。”
刘锦微微一怔。
辛毗继续道:“好缓解陛下与娘娘的思念之情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刘锦听懂了。
不是思念。
是露面。
他离开京城两年多了。两年来,朝堂风云变幻,他始终没有回去过。虽然有父皇的默许,虽然有太子的身份,但长期不在京城,难免会有些说法。
那些说法,不会传到父皇耳朵里,但会在朝堂上、在官员之间、在茶余饭后,悄悄地流传。
太子是不是失宠了?
太子是不是被边缘化了?
太子是不是……
辛毗这是在提醒他。
不是以司空的身份,是以一个长辈、一个故吏的身份。
光有成绩,不够。
还得有感情。
得让朝臣们看到,太子和天子之间,不是冷冰冰的公文往来。得让群臣知道,太子虽然不在京城,但天子的心里,一直惦记着。
刘锦沉默了片刻,然后微微颔首:“多谢司空指点。”
他没有多说什么,但辛毗知道,他听进去了。
这就够了。
辛毗站起身:“殿下继续忙吧。臣还要去工地看看,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刘锦也起身相送。走到门口,辛毗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千言万语,却只化作一句:“殿下保重。”
刘锦点点头:“司空一路顺风。”
辛毗上了马车,车帘落下。马车缓缓驶动,向工地方向而去。
刘锦站在行营门口,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车驾,久久没有动。
诸葛亮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殿下?”
刘锦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他转身走进行营,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