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室殿内,刘辩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一份奏章,目光却越过奏章,落在门口那个刚刚走进来的身影上。
刘锦进来了。
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侍从。
刘辩的目光在那个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回刘锦脸上,两年多不见,儿子变了不少。
脸上的稚气褪去了,下巴上有了淡淡的胡茬,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。
穿着一身寻常的锦袍,不是太子的礼服,也不是工地的粗布衣裳,像是特意换了这么一身——既不太隆重,也不太随意。
那个孩子,是刘锦的三儿子,当时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句知道了,便继续处理手头的政务。
如今见到真人,才发现已经这么大了,抱在怀里,白白胖胖的一团。
刘辩的目光在那个孩子身上停留的时间,比在刘锦身上还长一些,但他没有开口问孩子的事。
刘锦整了整衣冠,走到殿中央,躬身行礼:“儿臣拜见父皇。”
动作标准,声音沉稳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刘辩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刘锦直起身,站在那里,没有再说话。
刘辩也没有说话。
父子二人,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,互相看着对方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的鸣叫。
刘辩心里有些感慨。
两年多没见了。上一次见,还是刘锦出发去褒斜道之前。那时候这孩子站在他面前,脸上还有几分忐忑,有几分不舍,有几分对未知的期待。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说了句好好干,然后刘锦就走了。
近两年,快七百个日夜,再回来,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了。
刘辩看着他,看着那张已经褪去稚气的脸,看着他站在那里,恭恭敬敬,规规矩矩,挑不出任何毛病——也挑不出任何亲近。
疏远。
这个词,在刘辩心里转了一圈,又落下了。
他没有什么想法,这是正常的。
刘锦自幼跟着蔡琰长大,加之他这个父皇经常会在外巡视很长一段时间,回到长安也是以政务为主,孩子们对他,从来都是敬畏多于亲近。
刘畅是个例外,那丫头从小胆子大,敢往他怀里扑,敢跟他没大没小地闹,可刘畅已经出嫁了,如今在长公主府里过自己的日子,也不怎么来宫里了。
至于刘锦……
他长大了,成年了,有了自己的家庭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还能像小时候那样,围着他转吗?还能像小时候那样,拉着他的袖子问东问西吗?
不可能了。
刘辩收回目光,拿起案上的茶盏,饮了一口。温热的茶汤入喉,驱散了那一点点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带女人过去了?”他开口,问的是另一件事。
刘锦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辩解。
刘辩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没什么,不是带兵打仗,带就带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淡,但刘锦听出了其中的意思。
父皇不反对,但也不赞成,只是接受。
刘锦垂首道:“儿臣明白。”
刘辩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。
刘锦是去干工程的,不是去打仗的,身边带个女人,不是什么大事。
年轻人嘛,食髓知味,开过荤了,再让他憋上几年不吃肉,确实有些难度,他自己能做到的事,不强求儿子也做到。
更何况刘锦是太子,她姓刘。
老刘家的血脉与基因摆在那里,从高祖开始,在这方面从来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,男宠应该也是大汉的一种特色。
他不希望刘锦有那种爱好,他自己没有,也希望儿子没有。
与其让刘锦在男人身上消耗精力,不如让他找女人,至少女人能生孩子,能给刘家延续血脉,这是他能接受的底线。
所以,他什么也没说。
沉默了片刻,刘辩放下茶盏,看向刘锦:“等下先去拜见你母后。”
刘锦抬起头。
“你母后想你想得紧。”刘辩的语气依旧平淡,但刘锦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,“拜会过母后以后,再来朕这边汇报工作。”
刘锦沉默了一瞬,然后躬身:“儿臣明白。”
他退后两步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侍从抱着孩子,跟在他身后。
走到门口时,刘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孩子留下,让太后看看。”
刘锦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刘辩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刘锦点了点头,示意侍从留下,自己一个人走出了宣室殿。
殿外阳光正好,刘锦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父皇的态度,他感觉到了。
不冷,也不热。不远,也不近。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看得见,摸不着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。
小时候,父皇抱过他,教过他写字。那时候的父皇,虽然也忙,虽然也经常不在宫里,但每次回来,总会摸摸他的头,问问他读了什么书,写了什么字。
后来,他长大了,成了太子。父皇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,话越来越少,态度越来越疏远。
再后来,父皇在外巡视,他去了褒斜道,都是快两年没回来。
再回来,就是这样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也许,什么都没做错。只是,太子和天子之间,本来就应该这样。
刘锦甩了甩头,把这些念头抛开,迈步向椒房殿走去。
椒房殿里,蔡琰早就等着了。
从早上接到消息开始,她就坐立不安。一会儿让宫女去门口看看,一会儿让内侍去打听,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衣裳不够好,非要换一身。折腾了半个时辰,才终于消停下来,坐在正殿里,等着儿子来。
可真的等到刘锦进来的时候,她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。
刘锦走到殿中央,躬身行礼:
“儿臣拜见母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