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琰看着他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起来,起来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刘锦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,“瘦了,也黑了。工地上吃得不好吧?睡得怎么样?有没有生病?那些民夫有没有给你添麻烦?”
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刘锦有些招架不住。
“母后,儿臣一切都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工程进展顺利,儿臣的身体也很好。”
蔡琰点点头,又摇摇头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那手有些凉,有些颤。
刘锦握住她的手,轻轻道:“母后,儿臣回来了。”
蔡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她擦了擦眼泪,笑着道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你父皇那边去过了?”
“去过了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刘锦沉默了一瞬,然后道:“父皇让儿臣先来拜见母后,然后再去汇报工作。”
蔡琰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,但很快又笑了起来:“那你就在母后这儿多待一会儿。来,跟母后说说,这两年到底怎么样?信里写的那些,母后都不信。你老实说,有没有吃苦?”
刘锦知道瞒不过,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。
工地的艰苦,民夫的劳碌,天气的变化,工程的进度……他捡着能说的说,尽量往好的方面说,但蔡琰是聪明人,那些没说出来的话,她也能猜到几分。
“你父皇……”蔡琰听完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,“他这些年,也不容易。”
刘锦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母后说的是什么,朝廷的风暴,那些被抓的两千石,那些被清算的势力,那些血雨腥风的日子——母后作为皇后,怎么可能不受影响?
“母后,您……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有没有受什么委屈?”
蔡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一丝欣慰,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傻孩子,母后能有什么委屈?”她轻轻拍了拍刘锦的手,“你父皇又不糊涂。他再怎么折腾,也不会折腾到母后头上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但刘锦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
父皇不糊涂。
这意味着,母后的位置始终是稳的。
但这稳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母后自己挣来的,是母后这些年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换来的。
“外面那些人,闹得再凶,也闹不到母后这儿。”蔡琰的语气依旧平静,“你父皇心里有数。哪些人能动,哪些人不能动,他比谁都清楚。”
她看着刘锦,眼中满是慈爱:
“母后最担心的,是你。你一直在外头,母后看不见,摸不着,心里总是悬着。那些信写得再好,也不如亲眼看看。现在看到你好好的,母后这颗心,才算真的放下来了。”
刘锦的眼眶又有些发红。他握住母后的手,轻声道:“母后放心,儿臣在那边,一切都好。儿臣是太子,没人敢怎么着。”
蔡琰点了点头,但眼中的担忧,并没有完全散去。
她知道,儿子说的没人敢怎么着是真的。但只要太子这个身份在,就永远不可能真正的安全。
那些看不见的危险,那些暗处的算计,那些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——都在等着他。
她能做的,就是让儿子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母后都在。
“对了,”蔡琰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这次回来,打算待多久?”
刘锦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父皇没说,但儿臣想着,工程那边还等着,最多也就待个十天半月。”
蔡琰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舍,但没有多说什么。她知道,儿子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天天在身边的小孩子了。他是太子,有自己的责任,有自己的事。
“十天就十天吧。”她轻声道,“这些日子,你多陪陪母后。还有你父皇那儿,也得常去。他虽然嘴上不说,心里也是惦记你的。”
刘锦点了点头。
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刘锦才起身告辞。蔡琰抱着孩子送他到门口,临别时,忽然叫住他:“锦儿。”
刘锦回头。
蔡琰看着他,目光温柔而深邃:“无论发生什么,记住,母后在这儿。”
刘锦心头一热,重重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蔡琰站在门口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宣室殿内,侍从们已经退下,殿门轻轻关闭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偌大的殿堂里,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刘辩坐在御案后,目光投向窗外,他就那样看着,眼神悠悠,仿佛在看那片晚霞,又仿佛什么也没看,只是让自己的思绪飘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。
刘锦站在殿中央,保持着行礼的姿势,没有动。
他能感觉到父皇的走神,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父皇这样——那些年里,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刻,父皇望着某个方向,目光悠远,像是在回忆什么,又像是在思考什么。没有人敢打扰,也没有人能知道,那一刻,天子的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“坐吧。”
刘辩的声音响起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刘锦抬起头,见父皇已经收回视线,正看着他。那双眼睛依旧深邃,依旧让人看不透,但此刻,似乎比方才柔和了一些。
“谢父皇。”
刘锦走到一旁的席位,端正地坐下,等待父皇的询问。
刘辩收回目光,开口了:“褒斜道那边,目前已经完成的工程段有多少?”
这是第一个问题。
刘锦几乎没有停顿,直接答道:
“回父皇,褒斜道引水工程全长三百七十余里,截至目前,已完成主体工程二百四十余里。其中隧道开凿十七处,总长八里有余;架设渡槽二十三座,最长的一座是斜水渡槽,长一百二十丈;挖掘明渠一百九十余里,最深处达三丈有余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数据清晰,没有任何犹豫。
刘辩点了点头,又问:
“目前动用的民夫有多少?分几班轮换?”
“总数约四十七万。分为三班,每班轮换半月。甲班负责开山凿石,乙班负责挖掘明渠,丙班负责材料运输。每半月轮换一次,确保民夫能有休息的时间。遇雨雪天气,停止露天作业,转入材料加工和后勤保障。”
“伤亡情况?”
“截至目前,因工死亡一七十三人,重伤三百二十六人,轻伤不计。死者家属已按朝廷规定发放抚恤,伤者由工地医官负责诊治,重伤者待伤情稳定后遣返回乡,另发放伤残补贴。”
刘辩点了点头,又问了几处关键节点的具体数据。每问一处,刘锦都能准确答出。那些数字,仿佛刻在他脑子里,随时可以调取。
刘辩没有再问。
他看着刘锦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。
数据这东西,说重要也重要,说不重要也不重要。作为负责人,可以不知道,可以让人汇报。
但是,如果希望做一个负责任的负责人,就必须知道,必须把这些数据刻在脑子里,随时能拿出来,随时能对得上,随时能发现问题。
刘锦做到了。
这两年多,他没有白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