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室殿内,刘辩问,刘锦答。
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,一个数据接着一个数据。从褒斜道的工程进度,到民夫的轮换安排;从钱粮的调拨使用,到材料的采买运输。
刘辩问得细,刘锦答得准。父子二人,一个考校,一个汇报,仿佛回到了刘锦初入尚书台观政的那些日子。
只是那时候,刘锦还会紧张,还会忐忑,还会在答不上来时涨红了脸。现在不会了。两年的工地历练,把他磨得沉稳了许多。即便有些问题一时答不上来,他也能坦然承认,然后说出自己的思考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。
窗外,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,宣室殿里的烛火又添了几盏,将整个殿堂照得通亮。侍从们早已退到殿外,没有召唤,绝不会进来打扰。
刘锦忽然沉默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坐在御案后的父亲。那张脸,在烛光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,眼角的纹路却更深了。
四十多岁的人了,这两年似乎又老了一些。
“父皇,”刘锦顿了顿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“儿臣有些不理解。”
刘辩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,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那样看着,仿佛在等儿子继续。
刘锦深吸一口气,还是问了出来:“如今朝廷政务堆积,上下沟通不畅,父皇为何还要继续?”
这话说得有些大胆了。
刘辩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笑意。那笑意里没有恼怒,反而带着几分玩味。
“你是说,朝廷如今不干正事了?”
刘锦沉默了几息,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有回避,没有解释,没有找借口,就是承认了。
刘辩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那你觉得,”他往凭几上靠了靠,“对于朝廷来说,什么是正事?”
刘锦几乎没有犹豫:“父皇说,治国之要,首在安民。”
他用的是刘辩教他的话语,不是那些华丽的辞藻,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,就是最简单、最朴素的八个字。
刘辩点了点头。
儿子不顶用,但至少不迂腐,他没有用那些勤政爱民、励精图治之类的套话来搪塞,还记得自己教他的东西。
这就够了。
刘辩收起笑容,坐直了身子,既然儿子有疑问,那就回答儿子的疑问。省得他一天到晚自己胡思乱想,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,反而把自己绕进去。
“那朕问你,”刘辩的目光落在刘锦脸上,“如今百姓可有流离失所?”
刘锦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暂时未有。”
“正常的生产,可有阻挠?”
“也……没有。”刘锦答得慢了些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刘锦抬起头,看着父亲:“只是朝廷若是继续这样混乱下去,必然会蔓延到基层。到时候,百姓正常的生产生活,肯定会受到影响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,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。这不是眼前的事,是以后的事。他看的不只是现在,更是未来。
刘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“不错,还看到了以后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百姓的生产生活,的确很重要。这是朝廷存在的基石,也是天下能够运转的根本。”
刘锦点了点头,等着父亲的下文。
刘辩看着他,忽然换了个语气,带着几分调侃:“但是,太子殿下——”
刘锦微微一怔。这个称呼,父皇很少用。偶尔用的时候,要么是在朝会上,要么是在训诫他的时候。现在这个语气,显然不是训诫。
刘辩继续道:“天下,是由人组成的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:“就像你负责的褒斜道工程一样。朝廷能拨二十亿钱,能调五十万民夫,能运堆积如山的物资。但是,所有的这一切,最后都得靠人来完成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:“人要是出了问题,那有再多的物资,也没有用。”
刘锦静静地听着。
刘辩继续道:“过去这些年,朝廷一直重视百姓的生产生活。希望百姓能种出更多的粮食,织出更多的布帛,产出更多的物资。这个方向,是完全正确的,没有任何问题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提高了些许:“但是!”
这一个“但是”,像一记重锤,敲在刘锦心上。
刘辩的手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一下,示意这句话的重要性非常高,要刘锦牢牢记住:“光有生产,还是不够的。分配,同样重要。”
他看着刘锦,目光深邃:“而分配,同样依靠人来完成。如果人出了问题,那分配就成了大问题。甚至,比生产中的问题,更为严重。”
刘锦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隐约明白了什么,但又说不清楚。
刘辩看出了他的困惑,继续道:“生产的问题,百姓可以通过自给自足来完成。朝廷能做的,是宏观调控,是提供支持。即便朝廷什么都不做,百姓也能靠自己的力量,种出粮食,织出布帛,活下去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但是分配不一样。”
“朝廷管的就是分配。过去管这个分配的人,叫丞相。丞相是什么意思?就是掌丞天子,助理万机的那个人。更早的时候,丞相的职责之一,是在祭祀之后,把肉分给大家享用。所以丞相又叫掌肉。”
刘辩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历史的厚重感:“分肉,就是分配。分给谁,分多少,怎么分,这里面全是学问。”
“如果分配出了问题,对于百姓来说,朝廷就没有任何作用了。富者更富,贫者愈贫。社会矛盾不断积累,最终就是黄巾之祸再次发生。”
刘锦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黄巾之祸,那是他父皇登基前面临的最大危机,也是大汉四百年国祚险些中断的转折点。
数百万流民揭竿而起,八州之地同时响应,朝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镇压下去。那之后天下大乱,一直到他父皇登基,才慢慢收拾起来。
刘辩看着他脸上的变化,知道儿子听进去了。
他继续道:“而且,分配的问题,比生产的问题,更难解决。”
“生产的问题,可以靠天,靠地,靠百姓自己。分配的问题,动的是既得利益者的利益。为了这些庞大的利益,他们可以杀人,可以灭族,甚至可以——推翻朝廷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:“利益的争夺,永远是血腥的。”
“即便是朝廷,即便是天子,即便是朕,想要从别人嘴里分肉,也得去撕扯。更别说,朝廷想要更多的利益。”
刘锦沉默着。
他想起这两年朝堂上的风云变幻,想起那些被抓的两千石,被清算的真两千石,被处置的侯爵。
一百三十多位,十一位,一百七十多名。那些数字,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曾经在朝堂上谈笑风生的人。
他们,就是那些被撕扯下来的人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