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琰松了口气。
刘辩又道:“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怨气:“他现在只觉得朕是高高在上的天子,完全不是他的父皇。好像没有一点父子温情。”
他看向蔡琰,目光里带着几分委屈:“跟他说了那么半天,连一点生活上的问题,也没有跟朕说一下。他吃得好不好,睡得怎么样,有没有生病,那些属官对他好不好,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他要是觉得翅膀硬了,那以后朕也不管他了。”
这话说得像孩子赌气。
蔡琰忍不住笑了。
她放下茶盏,挪了挪身子,坐到刘辩身边,伸手拉住他的手。那手有些凉,她轻轻握着,用自己的掌心捂着。
“锦儿他,毕竟只是个孩子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是怕惊着什么,“可能是想着工程上的事情,害怕出现问题,所以不敢疏忽。心里一直绷着,就顾不上别的了。”
刘辩哼了一声,没有说话。
蔡琰继续道:“回头臣妾说说他。让他知道,父皇惦记着他呢。”
刘辩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的怨气淡了些。
“当年朕十三岁的时候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悠远,“当时领兵去凉州平叛,近乎每天一封信给父皇。”
蔡琰静静听着。
“朕问父皇吃了什么,告诉父皇朕吃了什么。有时候,就是顺手写个几百字的流水账,今天走了多少路,看到什么风景,遇到什么有趣的事。不用费多大力气,就是想让父皇知道,朕在外面好好的,惦记着他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:
“他呢?”
“他到现在,给朕写了多少私信?又有几次,关心过朕?”
这话说出来,带着几分心酸。
刘辩是真的委屈。
他知道刘锦忙,知道褒斜道工程重要,知道太子责任重。但是,再忙,写封信的时间总有吧?再忙,关心一下父皇的时间总有吧?
可他什么都没有。
近乎两年时间,七百个日夜,除了公事,没有一封私信,除了汇报工作,没有一个字问起他过得好不好。
刘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。
但是,他就是觉得难受。
蔡琰握着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,刘辩需要的不是安慰,是倾听。
刘辩继续道:“朕也知道,他从小跟着你长大,朕经常在外面,跟他不亲。这是朕的错,朕认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他都当父亲了,难道还不明白做父亲的心情吗?”
蔡琰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当然明白刘辩的心情,这些年,她看着刘锦长大,看着他从一个孩子变成少年,从少年变成青年,从青年变成父亲。
她也看着刘辩,看着他从一个年轻的皇帝变成中年帝王,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会委屈、会抱怨、会吃醋的父亲。
父子之间,总有那么一段路,是隔着的。
刘锦小的时候,刘辩是他的天,是他的偶像,是他最崇拜的人。后来他长大了,开始有自己的想法,开始质疑,开始不满,开始觉得父皇管得太多。再后来,他成了太子,开始接触朝政,开始明白父皇的难处,开始理解父皇的苦衷。
但是,理解是一回事,亲近是另一回事。
那道隔阂,一旦形成,就很难消除。
“臣妾会跟他说。”蔡琰轻声道,“让他知道,父皇惦记着他。”
刘辩哼了一声:“不用,爱来不来。”
蔡琰笑了,摇了摇他的手:“陛下这是说气话。”
刘辩没有说话。
蔡琰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陛下对锦儿的好,他心里都明白。只是他现在还年轻,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等他再大一点,再多经历一些,就会懂了。”
刘辩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但愿吧。”
殿内又安静下来。
烛火轻轻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紧紧靠在一起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刘辩忽然开口:“你说,朕是不是对他太严了?”
蔡琰抬起头,看着他。
刘辩的目光落在虚空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:
“从小,朕就对他要求高。读书要读好,写字要写好,练剑要练好,射箭要射好。后来立了太子,要求更高了。观政,尚书台,工程,一样接着一样。从来没有让他歇过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朕以为,这是为他好。让他早点熟悉政务,早点学会处理事情,早点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。但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蔡琰接过话:“但是,他可能觉得,父皇只关心他做得好不好,不关心他过得好不好。”
刘辩沉默。
蔡琰继续道:“锦儿从小就这样。他做得好,你觉得是应该的,不会夸他。他做得不好,你会批评他,会罚他。他从来没在你这里,得到过那种无条件的喜欢。”
她看着刘辩,目光温柔:“陛下,你可能不知道。锦儿小时候,最羡慕的,是畅儿。”
刘辩愣了一下:
“畅儿?”
“嗯。”蔡琰点点头,“畅儿可以在你怀里撒娇,可以揪你的胡子,可以跟你没大没小地闹。锦儿不行。锦儿从小就知道,他是长子,是太子,不能那样。”
刘辩沉默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的刘畅,想起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,想起她往自己怀里扑的样子,想起她揪自己胡子的样子,想起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刘锦呢?
刘锦小时候是什么样子?
他想了半天,才想起来一些模糊的画面——小小的刘锦,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和刘畅闹,脸上带着羡慕,却不敢过来。
刘辩的心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朕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蔡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:
“陛下不必自责。生在帝王家,就是这样。锦儿从小就明白这一点,所以他从没有抱怨过。但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他心里,肯定是难过的。”
刘辩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她看着刘辩:“陛下今天能跟臣妾说这些,说明陛下是在意他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刘辩叹了口气:“朕当然在意他。他是朕的儿子,是朕的太子,是朕将来要托付江山的人。朕不在意他,在意谁?”
蔡琰笑了:“那陛下就再耐心一点。等他把工程忙完,等他回京,慢慢处。父子之间,总要有个过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