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空辛毗的行程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轻松。
这一趟巡视级别太高了,司空持节,那是代表着天子亲临。
节杖在手,先斩后奏。
除了州牧和州丞这个级别他动不了,其他人,只要他认定有问题,随时可以就地正法,然后再写奏章上报。
就算是州牧和州丞,他也有一封奏疏就让他们挪位置的权力。
对于地方官吏来说,这简直就是阎王爷出巡。
惹不起,躲得起。可问题是,躲也躲不掉。司空的车驾到哪儿,哪儿的官员就得列队迎接,就得汇报工作,就得接受考察。想称病?想请假?想临时出差?门都没有。
尤其是眼下这个当口。
朝廷的风暴还没过去,剩下的这些人,哪个不是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?
贪污受贿?不敢。
玩忽职守?不敢。
拉帮结派?更不敢。
最可怕的是政治站位这四个字。一旦跟那些被拿下的高官有什么牵连,哪怕只是当年一起吃过一顿饭,写过一封贺信,做过一次同僚,都有可能被翻出来,成为罪证。
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
这句话,现在每一个地方官吏都刻在心里。
辛毗的车驾在河南尹的地界上停下来的时候,已经是巡视的第一个月了。
队伍需要休整,人也需要喘口气,见了无数的人,问了无数的事,批了无数的公文,辛毗自己也有些疲惫。
河南尹的官员们早就在边界候着了,司空的车驾一入境,立刻有人前导后拥,一路护送到洛阳城外的驿馆。
说是驿馆,其实比一般的官署还要气派。当年迁都之后,洛阳虽然不再是帝都,但作为关东第一重镇,来往的官员、商旅络绎不绝,驿馆自然也要配得上这座城的身份。
辛毗在驿馆安顿下来,第一件事不是休息,而是听汇报。
河南尹政府的政务汇报,政治学习的开展情况,相关官吏的处置结果——一样一样,摆到他面前。
汇报的人说得很小心,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对三遍,每一个名字都要确认无误。辛毗听得很仔细,偶尔问一句,偶尔点一下头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汇报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结束时,辛毗只说了一句:“还行。”
就这两个字,让汇报的河南尹长出了一口气。
第二天,辛毗在河南尹几名高官的陪同下,去查看洛阳的重建。
这是他这一趟巡视的重点之一。洛阳的重建工程,已经持续了好几年,当初荀彧在河南尹任上,亲手推动了这个计划。
后来荀彧升任尚书令,工程就交给了新任的河南尹和河南左丞徐晃。
徐晃是天子亲自点将的人。从河东郡丞,直接调任洛阳令,又加假河南左丞。这一步登天的升迁,让无数人眼红。但徐晃用这几年的时间证明,天子没看错人。
洛阳的重建,进行得井井有条。
街道拓宽了,民居规整了,水渠疏通了,码头扩建了。当年荀彧那张规划图上的线条,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。
一行人来到码头。
这里是洛阳城东,洛水岸边。一排崭新的船坞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工人正在装卸货物,吆喝声、号子声此起彼伏,一片繁忙景象。
徐晃走在前面,一边引路,一边介绍:“司空请看,这便是重新整修过的船坞。目前已经全部完工,对相关水域的水利水文情况,也进行了彻底的疏浚和深挖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停靠在船坞边的大船:“目前最大可接纳船只的载重量,达到了六千石。”
辛毗站在船坞边,看着那些大船,点了点头。
他在洛阳待过,对这里的旧船坞很熟悉。那时候,最大载重不过五千石。多一千石,听起来不多,但对于漕运来说,意味着每一次运输,都能多带一些货,损耗就能降低一点。
一点一点积累下来,就是一笔庞大的数字。
“一天最大能装卸多少艘?”辛毗问。
徐晃几乎没有犹豫,直接答道:“眼下一共有十八个新式船坞可以停靠。每天可以卸船九十五艘。”
辛毗看了他一眼,又问了几个具体的问题——船坞的维护成本,装卸的效率,工人的来源,货物的种类。
徐晃一一作答,条理分明,数据准确。
辛毗没有再多问。
他转过身,看向旁边陪同的河南丞和几个相关官吏,脸色变得严肃了些:“码头附近的治安,要搞好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对于一些不法槽帮,要进行坚决打击。”
漕运。
这是帝国的生命线。
南方的粮食,北方的物资,东边的布帛,西边的盐铁,都要通过这条水道运输。黄河水道作为帝国的大动脉,承载着整个帝国将近一半的物资转运。
损耗已经够惊人了。
从南方运一石粮食到长安,路上要损耗三成。这还是在正常情况下。遇到汛期,遇到盗匪,遇到各种意外,损耗更高。
绝对不能让不法分子趴在漕运路线上吸血。
辛毗看着面前的官员们,一字一顿:“漕运是朝廷的生命线,对于保证朝廷物资转运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。你们要记住,打击槽帮,不是为了整人,是为了保证这条生命线畅通。”
河南丞连连点头:“司空放心,下官明白。”
辛毗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,槽帮这种东西,是禁不绝的。
有利益的地方,就有人。漕运路线那么长,沿途那么多码头,那么多船工,那么多装卸工,总会有人抱团,有人出头,有人想捞一笔。
朝廷不是要取消槽帮,是要打击那些不法的槽帮。把那些心太黑、手太长、势力太大的打掉,剩下的,就翻不起大浪。
这也是一种分配。
让该拿的人拿,不该拿的人,不能拿。
一行人继续往前走,又看了几个正在施工的工地。徐晃一路介绍,辛毗一路听,偶尔问几句,偶尔点个头。
走到一处新修的仓储区时,辛毗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那些崭新的仓库,问了一句:“这些仓库,平时谁管?”
徐晃答道:“归丞府仓储司管。有专门的官吏负责出入库登记,每月盘点一次,每季度审计一次。”
辛毗点了点头:“审计是谁做的?”
“河南丞派人抽查,御史台偶尔也会来人。”
辛毗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:“有没有出过问题?”
徐晃微微一怔,然后坦然道:“去年出过一次小问题。一个仓储吏员,利用职务之便,私自倒卖了一批陈粮。被发现之后,立即拿下,移交有司。目前人已经判了,流放交州。”
辛毗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继续追问。
一行人又走了一段,来到一处正在修建的水闸前。
这是洛水上的一个重要节点,用来调节水位,保证船只顺利通行。工程已经接近尾声,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。
徐晃指着水闸,介绍道:
“这座水闸修好之后,可以调节上下游的水位。以前枯水期的时候,大船过不去,要换成小船才能走。以后就不用那么麻烦了。”
辛毗看着那座水闸,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跟着贾诩学工程的那些日子。那时候,他也是这样,站在工地上,看着一座座建筑拔地而起,看着一条条水渠蜿蜒向前,看着图纸上的线条变成现实。
那种感觉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“这水闸,能管多少年?”他问。
徐晃想了想,答道:“如果维护得好,三五十年没问题。过些年,可能有些部件要更换,但主体应该能用很久。”
辛毗点了点头。
三五十年。
够久了。
那时候,他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。这座水闸还在,这条航道还在,这些仓库还在,这些船坞还在。一代一代的人,用着这些东西,运着粮食,做着买卖,过着日子。
这就是工程的意义。
不是为自己,是为后人。
辛毗收回目光,转身往回走。
一边走,一边对身边的官员们说:“河南尹的重建,做得不错。荀文若当年规划的,你们执行得也好。回头我回京,会在陛下面前替你们说几句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官员脸上都露出了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