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空替他们在陛下面前说好话,这是什么分量?这是天大的恩典。
徐晃倒是沉得住气,只是拱了拱手:“多谢司空,下官等必当继续努力,不负朝廷所托。”
辛毗看了他一眼,心中暗暗点头。
这人,确实是个人才。
难怪陛下会亲自点将。
回到驿馆,天色已经不早了。
辛毗让人备饭,简单吃了些,又开始处理手头的公文。
这一路巡视,积累下来的问题不少,需要他亲自批示的也有几十件,一件一件看过去,一件一件批下去,不知不觉,已是深夜。
随行的主簿劝他早点歇息,明天还要赶路。辛毗摆了摆手,继续批。
他想起临行前,天子对他说的话:“这次去,好好看看。地方上有什么事,该办的办,该清的清。回来之后,朕要听你详细说。”
他知道,这一趟差事,不只是巡视那么简单。
天子要的,是一个真实的地方。
不是那些奏章里写的,不是那些官员报的,是真实的、不加修饰的地方。哪里好,哪里不好,哪里有问题,哪里有隐患,都要看,都要听,都要记。
他必须看仔细。
歇下的时候,已经是子时了。
驿馆外,月光如水,照在洛阳城的城墙上,照在那座千年古都的轮廓上。远处,洛水静静流淌,偶尔传来几声船工的号子,悠悠的飘在夜风里。
河南尹不仅是帝国的物资转运中心,更是帝国的生产心脏。
当年迁都长安的时候,京兆尹附近,不允许开展大规模工业,所以朝廷的官营工厂基本都放在了河南尹附近。
洛阳城周围,沿着洛水、伊水两岸,密密麻麻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官营工厂。铁厂、铜厂、纺织厂、军工作坊、造船厂、农具作坊……数不胜数。
这些年,朝廷不断加大在工业上的投入,工业在扩张,河南尹自然有些不堪重负。
旧有的厂房不够用了,旧有的道路不够宽了,旧有的码头不够大了。工人越来越多,物资越来越多,问题也越来越多。
好在,河南尹已经不是帝都了。
不再是帝都,就意味着可以重新规划,可以大刀阔斧地改造,所以当荀彧提出重新规划洛阳的时候,朝廷才会那么痛快地批准。
荀彧规划的不只是洛阳城本身,更是洛阳周围的工业布局。
哪里该放铁厂,哪里该放纺织厂,哪里该放仓库,哪里该扩建码头,哪里该修路,哪里该架桥——一整套的方案,环环相扣,步步为营。
几年下来,河南尹的工业能力,又上了一个台阶。
辛毗这次来,自然不能只看码头和船坞,官营工厂是他巡查的重点。
第二天一早,辛毗就在河南尹官员的陪同下,开始走访各个工厂。
第一站是最大的官营纺织厂,还没进厂门,就能听见里面传出的机杼声。那声音密密麻麻,绵绵不绝,像是成千上万只蚕在吐丝,又像是春天的细雨落在桑叶上。
宽敞的厂房里,一排排织机整齐排列。
每台织机前,都坐着一个女工,手脚并用,熟练地操作着。梭子来回穿梭,布匹一寸一寸地变长。
她们的头发用布帕包着,手上戴着护套,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。
整个厂房里,几乎没有男人。
这些女工的年纪,大多在二十岁上下。有的更年轻些,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;有的稍大些,三十出头。她们的脸色都不错,不像那些常年劳作的人那样枯黄憔悴。手上的动作也很熟练,显然不是新手。
这些年随着纺织业的发展,女工的数量越来越多,河南尹一地,就有上万女工。整个关东地区,怕是有好几万。
这些女工,有了收入,生活状态自然就和那些靠男人养活的女子不一样了。她们能自己挣钱,能自己养活自己,能自己决定怎么花钱,在家里说话的分量也重了。
很多家庭,甚至就是靠女工的工钱养活的。
丈夫种地,妻子织布。种地的收成,够一家人吃饭;织布的工钱,够一家人穿衣、买盐、交税。妻子的收入,和丈夫的收入,差不多对等。有时候,妻子挣得还更多一些。
这样的家庭,妻子的地位能不高吗?
女人有了钱,腰杆就硬了。
女工多了,挣了钱,想自己花,不想给家里。父母不乐意,觉得养你这么大,你挣钱了就不认爹娘了?吵来吵去,最后闹到官府。
官府也为难。
按大汉的律法,女儿是嫁出去的,泼出去的水。没嫁人之前,是家里的人,挣的钱归家里,没毛病。可这些女工不这么想,她们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,凭什么全给家里?自己存一点,给家里一点,不行吗?
这种事多了就成了问题,朝廷里也有人开始议论。
有人说,应该允许女子单独立户。就像男子成年可以分家一样,女子成年也可以分出去。
分了家就是两家人,财产各归各的,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。
分家倒是简单,但是养老问题和赋税问题不解决,女户也立不起来。
一旦开始分家,那女子未来也必然要承担养老责任,同时作为一户人家,女子也得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,比如说纳税、徭役、兵役。
而这些问题便是争论的重点,女户能不能承担的起来这些责任,如果不能,那朝廷自然没必要多费功夫去下达行政诏令。
争论来争论去,没有结果。
辛毗这次来河南尹,其中一个任务,就是看看这些女工的实际状况,回去给朝廷一个参考。
他走到一台织机前,停下来。
那是个年轻的姑娘,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。脸蛋圆圆的,眼睛大大的,干活很麻利。梭子在她手里飞来飞去,织出的布又细又密。
辛毗问她:“姑娘,你叫什么?”
那姑娘愣了一下,旁边厂监连忙说:“别怕,这是司空,问你话呢。”
姑娘这才镇定下来,小声说:
“民女……民女叫阿翠。”
辛毗点点头,又问: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河内郡人。”
“怎么来这里做工的?”
阿翠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
“家里穷,爹妈养不起,让我出来找活路。听说这边招女工,就来了。”
辛毗看着她,又问:
“挣的钱,怎么花的?”
阿翠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:
“每个月给家里寄五百钱。剩下的,自己攒着。”
“攒着干什么?”
“攒着……攒着将来自己买房置地。”
辛毗微微一怔。
买房置地。
一个女子,想的不是嫁人,是买房置地。
这在以前,是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辛毗没有再问。
他站起身,对厂监说:“这姑娘不错,好好待她。”
厂监连连点头。
辛毗走出纺织厂,上了马车。
车里,他闭着眼睛,想着刚才看到的一切。
那些女工,那些织机,那些眼神。还有那个阿翠,她说“攒着将来自己买房置地”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。
他不知道,这些变化,最终会走向哪里。
但他知道,变化已经来了。
挡不住。
也不想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