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空辛毗的奏疏,此刻正摊在刘辩面前,洋洋洒洒数千言,从河南尹的工业布局,到官营工厂的生产状况,再到女工群体的生存状态,写得详详细细,明明白白。
辛毗不愧是贾诩一手带出来的人,做事细致,汇报周全,该说的都说了,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。
刘辩已经看了两遍。
第一遍,看的是工业发展的情况。钢铁产量、纺织能力、工人数量、厂区布局——这些数据,他心里有数。这些年朝廷投入巨大,河南尹那边的工业确实起来了,这是好事。
第二遍,看的却是那些细节。
那些女工,一个月能挣一两千钱。那些女工,有的给家里寄钱,有的自己攒着。那些女工,攒钱是为了——将来自己买房置地。
买房置地。
这四个字让刘辩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,他靠在凭几上,望着殿外的天空,脑子里转着念头。
工业发展当然是好事,那些女工,有了收入,有了盼头,脸上有了光。她们不再是男人的附庸,不再是被动的、沉默的、可有可无的存在。
她们能挣钱,能养家,能自己决定怎么活,这是进步,是大汉这些年发展的明证。
刘辩支持这种事。
百姓过日子,不就是为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吗?有盼头,才证明朝廷干得不错。
至于女户的讨论,也不是什么大事,女子成年单独成户,和男子一样分家,这事牵扯到税赋、养老、继承一堆问题,需要慢慢议,慢慢定。
但方向是对的,水到渠成的事,不急。
唯一让刘辩有些无奈的,是那个置地。
挣钱了,想买房,想置地,这没错,社会需要消费,需要流通,需要有人把钱花出去。不然钱都攒着,市面上的东西卖给谁?工厂生产出来的布谁买?商贩运来的货谁要?
但是,为什么一定得是地呢?
土地当然是最保值的资产,这是几千年来的铁律,谁也改变不了。有了钱,买地传给子孙,一代一代传下去。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,是每一个中国人的本能。
可朝廷不能接受这种事啊!
刘辩的手指又在案面上敲了敲,力道重了些。
土地兼并。
这四个字是大汉四百年来的顽疾,也是每一个王朝的催命符。
高祖时,天下初定,地广人稀,人人有地种,户户有余粮。后来,人口多了,土地少了,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开始兼并土地。自耕农变成佃农,佃农变成流民,流民变成乱民。黄巾之祸,就是这么来的。
刘辩在位二十多年,一直在打压豪强,抑制兼并,那些盘根错节的大家族,被他一家一家拆散,赶出故土,流散四方。
可就算是这样,土地兼并的问题也没有解决。
豪强被打下去了,新的豪强又冒出来,大家族被拆散了,小家族又开始抱团。只要土地可以买卖,只要土地是私产,这种事就杜绝不了。
刘辩能做的,就是亲自盯着,发现一家打一家,发现一伙拆一伙。用他自己的威望,用自己的权力,用自己的铁腕,硬生生压着。
可是,这能压多久?
他死了以后呢?
刘锦能压得住吗?
刘辩叹了口气,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:“难啊!”
他有时候真想掀桌。
把所有土地全部收归国有,不许买卖,不许兼并。朝廷按人口分配,死了收回,生了再分。多简单,多干净,多彻底。
可他不敢。
这桌子一掀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那些有地的人,那些靠地吃饭的人,那些把地当成命根子的人——全都会变成他的敌人。天下的豪强、地主、自耕农,都会跟他拼命。
他再强,也强不过天下人。
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。
赎买,是个稍微温和一点的办法。朝廷拿钱,把土地从私人手里买回来,变成国有。这样,既不得罪人,又能抑制兼并。
可是,买不起啊!
刘辩这些年一直在打压地价,各种手段都用上了。可就算是这样,一亩地也基本维持在三千钱以上。有些好地,甚至能卖到五千钱。
刘辩靠在凭几上,望着那份奏疏,又叹了口气。
置地。
人人想置地。
人人有钱就买地。
他能怎么办?
他没办法。
他只能继续压,继续打,继续拆。在自己活着的时候,尽量让这个进程慢一点,缓一点,不那么要命。
至于以后……
他拿起笔,在辛毗奏疏的空白处,批了几句话:“工业之事,甚善。女工之事,可议。置地之事,再观。”
然后,他把奏疏放到一边,拿起下一份。
批完最后一份奏章,已经是午时了。
刘辩用了午膳,在偏殿小憩了片刻。醒来时,侍从禀报:参会人员已经到齐了。
刘辩点点头,起身往宣室殿侧殿走去。
侧殿不大,陈设也简单。几张案几围成一圈,案上摆着茶盏和文房用具。七八个人已经落座,见刘辩进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
刘锦也在其中。他坐在靠边的位置,神态恭谨,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些与会的大臣们。他知道自己的身份——今天是来旁听的,不是来发言的。多看、多听、多想,少说。
刘辩走到主位,回了一礼,抬手示意:
“免礼,都坐吧。”
众人落座,殿内安静下来。
刘辩的目光扫过一圈,在刘锦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“今天议的是贸易与关税。”他开门见山,没有废话。
“关税细则实行了几年,积累了不少经验,也教训不少。该总结的总结,该调整的调整。今天把各位请来,就是要议一议这个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