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辩的话音落下,殿内几人的神色都认真起来。
渤海、丹阳二郡这两年发展不错,这是事实。自从朝廷开始重视海贸,在这两地设立官营港口、建设船坞、打造船队,北方的皮毛人参、南方的丝绸瓷器,都从这里出海。换回来的金银、香料、宝石,也从这里上岸。
刘辩对这些东西不大看得上。
金银不能当饭吃,不能铸成农具,不能用来修水利。香料宝石更是无用,除了装饰摆设,对促进生产没有半点作用。
但是大汉天下的人喜欢。
那些世家大族,那些富商巨贾,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,谁家不摆几件南洋来的香料?谁家夫人不戴几件西域来的宝石?这东西是身份的象征,是财富的证明。
有需求,就有市场。
有市场,就有利益。
有利益,就有动力。
加之这几年造船技术进步,一万五千石的巨舟都能造出来,海贸的风险比从前小了许多。朝廷的官营海贸,自然也就有了发展的空间。
渤海、丹阳二地,靠着这股东风,吃了不少红利。港口热闹了,人口增加了,税收上涨了,当地百姓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了。
但现在,刘辩要把这件事再升级一下。
单纯的依靠贸易发展,还是太慢。朝廷得把配套政策给上去,让这两地尽快发展起来,达到朝廷的需求。
见群臣没有不同意见,刘辩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展开。
“对于这二地的扶持,是肯定的。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作为朝廷海贸的排头兵和抓手,这二地的行政级别,目前还不够格。”
殿内几人互相看了看,心中已经有了猜测。
刘辩继续道:“朕欲提郡为尹。”
提郡为尹。
这四个字,分量不轻。
大汉的地方行政,分州、郡、县三级。郡的长官是太守,秩比两千石。而“尹”不同。京兆尹、河南尹,那是陪都级别的待遇,长官是真两千石,这二尹甚至高配到中两千石。
把渤海、丹阳从郡提到尹,意味着这两地的地位,一下子升到了陪都的级别。
原来的太守,从比两千石变成真两千石。原来的郡丞,从千石变成比两千石。整个行政班子,水涨船高。
殿内几人思索了一下,脸上露出几分惊奇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天子在官职方面,向来不吝啬。
这些年,朝廷增加了多少编制?太学、鸿都、帝都三校,博士大匠年年授。汉官培训学堂,孝廉茂才一批批进来。勋爵局正在筹建,二十级爵位等着人领。再加两个州级行政编制,算不得什么大事。
甚至,很多人求之不得。
有了新的编制,就有人能升迁。有了新的位置,就有人能上位。这是好事,是大伙都盼着的好事。
自然不会有人反对。
至于原来的郡守、郡丞?
他们不可能直接一步提拔到真两千石。资历不够,功劳不够,直接升上去,难以服众。调往其他州郡,担任同等或略高的职务,才是正常的安排。空出来的位置,留给新人。
这是规矩,也是人情。
见众人没有异议,刘辩继续道:“同时,予以二地部分资源支持。对目前的行政区划进行调整,让二地能够有更多的土地去进行发展。”
他拿起案上的地图,指了指丹阳郡的位置:“丹阳的地理位置已经很好,但还是小了一点。长江出海口这一片,目前分属好几个郡县。管理起来麻烦,统筹起来更难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圈:“可以把周边几个县划给丹阳,让丹阳独占长江出海口,完全把持海贸与内地贸易的接口。北边的货,从海上来,从这里进江;南边的货,从江上来,从这里出海。整个流程,都在丹阳一地完成。”
这是战略考量。
水运是最省钱的运输方式。内陆的货物,通过长江、运河、黄河,运到丹阳,装船出海。海外的货物,运到丹阳,卸船上岸,再分运各地。
丹阳就是这个接口。
把这个接口做大、做强、做专,整个海贸的效率都能提升。
众人点头,表示理解。
刘辩又道:“海军也需要在这二地进行驻扎。对军港进行划拨与建设,保证当地发展过程中的安全与稳定。”
既然提为尹,军队就不能落下。
海军建设已经提上日程,船要下水,人要上船,港口得有地方停靠。渤海靠北,要防着那些不安分的势力;丹阳靠南,要盯着那些想偷税漏税的私商。
有军队驻扎,朝廷的控制力才能落到实处。
遇到紧急情况,甚至可以直接实行军事管制。
这是底线,不能动摇。
众人依旧点头。
刘辩继续道:“教育、医疗、基础建设,都要跟上。按照尹一级的配置,把该有的东西都配齐。”
朝廷政策给过去,自然会有人愿意拖家带口去定居。
太学毕业生需要地方历练,汉官培训学堂的学员需要地方实践,那些想升迁、想建功、想出头的年轻人,都会往这些地方跑。
有了人,才有发展。
这是最简单的道理。
刘辩说完,目光扫过众人:
“大体思路就是这样。诸位有什么补充的,现在可以说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有人开口:“陛下,海贸的事,涉及的不只是这两地。渤海、丹阳提为尹之后,周边州郡的货物如何调度,税收如何分配,是否需要设立统一的协调机构?”
刘辩想了想,道:“协调机构的事,可以再议。但原则是:货物自由流通,税收属地征收。渤海、丹阳只管自己辖区内的港口和贸易,不能把手伸到别的地方去。”
众人点头,不再有异议。
刘辩等了片刻,见没人再开口,便道:
“既然如此,这件事就定下来了。回头尚书台起草诏令,走常朝程序通过。渤海、丹阳提为尹,行政级别提升,长官另行任命。行政区划调整,由尚书台会同大司农、少府,拿出具体方案。军港建设,由太尉府牵头。教育、医疗、基础建设,各相关部门配合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两年之内,朕要看到这两地有个新样子。”
众人领命。
又聊了聊其他事情,刘辩摆了摆手:“散了吧。”
众人起身行礼,鱼贯而出,只留下刘锦陪着刘辩。
刘辩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目光落在刘锦身上。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,几分审视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对于今天的事情,有何看法?”
他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的事。但刘锦知道,这不是寻常的考校。今天讨论的是渤海、丹阳二郡提为尹的大事,是关乎朝廷海贸战略的长远布局。
父皇问他的看法,不是随口一问,是想听听他到底有没有把今天的话听进去,有没有自己的思考。
刘锦沉吟了片刻,拱手道:“儿臣以为,此事甚妙,但太过艰难。”
“甚妙”二字,说得快;“太过艰难”四字,说得慢。
刘辩看着他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不难?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:“如果简单,还轮得着你来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