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锦低着头,没有接话。
刘辩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感慨。
这孩子,嘴上不说,骨子里的刚强还是摆在那里。说他犟,是犟;说他有主见,是有主见。明明心里有自己的想法,面上却从来不露。
明明觉得这事难办,嘴上却说“甚妙”。
刘辩收回目光,又饮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。
“你觉得,这件事多久能够完成?”
刘锦想了想,道:“不下十年之功。”
十年。
他说得很认真,不是随口说的。渤海、丹阳提为尹,行政区划调整,港口建设,军港驻扎,教育医疗基础配套,还要把海贸体系真正运转起来——这一整套下来,十年,是最保守的估计。
刘辩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我谋划这件事,多长时间了吗?”
刘锦抬起头,看着父皇,摇了摇头:“儿臣不知。应该是父皇下令二地建设两千万石粮仓之时?”
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当时朝廷刚缓过一口气,开始有精力关注地方发展。渤海、丹阳作为沿海重镇,被纳入重点建设范围。刘锦以为,父皇从那时候开始谋划这件事,已经很早了。
刘辩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几分感慨,几分释然,还有几分刘锦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二十年。”
刘锦愣住了。
刘辩靠在凭几上,目光投向窗外,像是在回忆什么:“从我即位之后,我就开始规划这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岁月的厚重感:
“那时候,天下纷乱太多。朝廷能管的地方,就那么一小块。这种事,根本提不到台面上来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也就只能把这件事,按在心里。”
刘锦静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,朝廷慢慢稳下来了。边患平了,内乱平了,诸侯臣服了。但是,财政还是紧,人手还是缺,能做的事还是有限。我也就只能继续等。”
“十年前,朝廷终于缓过一口气。我才开始慢慢把这件事,一点一点地拿出来。渤海、丹阳建粮仓,是第一步。设市舶司,是第二步。造船,是第三步。每一步,都得等时机,等条件,等人。”
他看向刘锦:“现在,条件合适了。我才能把这件事,真正讲出来。”
刘锦沉默了。
二十年。
从谋划到成型,用了二十年。
从成型到落地,还得十年。
整整三十年。
三十年,是一个人的半生。是一个婴儿长成父亲的时间。是一个王朝从动荡走向安定的时间。
刘锦忽然有些明白了。
父皇要告诉他的,不是做事要有耐心。耐心,他懂。父皇教过,他也觉得自己懂。
父皇要告诉他的,是别的东西。
刘辩看着他脸上的变化,笑了笑:“是不是觉得,朕在教你什么?”
刘锦点了点头。
刘辩摇了摇头:“不是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觉得你应该懂这些。你也觉得你懂这些。我教你这些做什么?”
刘锦愣住了。
刘辩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,几分慈爱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:
“我只是告诉你——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然后一字一顿:
“老子至少还能活十年。”
刘锦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他没有想到,父皇会说这个。
刘辩靠在凭几上,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里却有几分苍凉:
“你不是觉得这事难吗?十年够不够?不够,朕再活十年。二十年,总能帮你把这事做起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央,俯首下拜:“万望父皇保重身体,绵延天寿。”
刘辩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跟你娘一个样。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嫌弃,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温柔。
“动不动就哭,动不动就跪,动不动就说什么绵延天寿。朕又没死,你哭什么?”
刘锦跪在地上,没有起来。
刘辩看着他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这孩子,是真的在意他。
虽然平时不说,虽然见了面就硬邦邦的,虽然那些信里只有公文没有家常,但这一刻,跪在地上的这个人,不是太子,是他的儿子。
“行了行了,起来吧。”
刘辩摆了摆手:“朕还硬朗着呢。再活十年,小意思。二十年,也不在话下。你该干嘛干嘛去,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刘锦抬起头,看着父皇。
那张脸上,依旧是一副嫌弃的表情。但眼底,分明有光。
他站起身,擦了擦眼角,退后两步,躬身道:“儿臣告退。”
刘辩摆了摆手。
刘锦转身,向殿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父皇还坐在那里,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洒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刘锦收回目光,推门而出。
殿外,阳光正好。
他站在那里,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。
心里,有什么东西,变了。
宣室殿内,刘辩放下茶盏,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
他笑了笑,又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