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琰正靠在软榻上看一卷书,听见宫人通报太子来了,便放下书卷,坐直了身子。待刘锦进来行礼,她摆了摆手,示意宫人退下。
殿门轻轻关上。
刘锦在母亲身边坐下,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怔忡,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开口。
蔡琰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微微上扬,也不催,只是静静等着。
“母后,”刘锦终于开口,“父皇他……今天对儿臣说了些话。”
蔡琰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刘锦把宣室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。从父皇问他看法,到他说“不下十年之功”,再到父皇说谋划了二十年,最后——那句“老子至少还能活十年”。
说完,他抬起头,看着母亲,目光里带着几分迷茫:“母后,父皇他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蔡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几分了然,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温柔。她伸出手,点了点儿子的额头。
“一是骂你,二是气我。”
刘锦愣住了。
蔡琰收回手,靠在凭几上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:“骂你,是因为你跟他说话太生分。父子之间,哪有那样硬邦邦的?一问一答,公事公办,像两个臣子在奏对,不像父子在说话。”
刘锦张了张嘴,想辩解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气我,”蔡琰继续道,“是因为他觉得我没把你教好,让你跟他这么生分。他心里不舒服,又不好明说,就只能拿话点你。”
刘锦沉默了。
蔡琰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,又带着几分严厉:
“回头多与你父皇亲近一点。他对你没有一点坏心思。”
她的声音放软了些:“年纪大了,气性也大了,想的也就多了。你多亲近一点他,顺顺他的气。”
刘锦有些无奈:“儿臣……儿臣也不知道该怎么亲近。从小就这样,见了父皇就紧张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蔡琰笑了:“你有时间,就去宣室殿里坐坐就好。什么都不用说,就坐在那儿,偶尔说几句话,他就高兴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都已经是父亲了,不可能像小孩子一样往他怀里扑。但是,坐着说说话,总能做到吧?”
刘锦点了点头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脸色微微一正:“母后刚才说父皇气……是气母后吗?”
蔡琰的脸色没有变化,语气依旧平稳:“老夫老妻的,总会拌几句嘴。没红脸,你别管他。”
刘锦还想再问,蔡琰已经岔开了话题:“回头你也得多去太傅府坐一坐,关心一下太傅的身体。”
她的声音认真起来:“有你太傅的支持,你即便不在朝中,也不会有任何问题。”
刘锦心中一凛,郑重地点头:“儿臣明白。”
蔡琰看着他,目光里满是欣慰。这孩子,虽然有时候木讷了些,但该懂的事,一点就透。
她又道:“工程上的事,母后不懂。但要是缺钱了,就给你母后来信。必须得保证引水工程漂漂亮亮地完成。”
她的语气严肃起来:“这是你目前最大的政绩,不能有任何闪失。”
刘锦点头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蔡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去吧,去太傅府看看。太子妃的事不急,慢慢来。”
刘锦起身,拱手行礼:
“儿臣告退。”
他退后两步,转身离开。
殿门轻轻打开,又轻轻关上。
蔡琰望着那扇门,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孩子,什么时候才能不让她操心呢?
傍晚时分,刘辩回到了椒房殿。
他换了一身便服,松松垮垮地靠在软榻上,一副懒得动弹的样子。蔡琰从后殿走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刘辩瞥了她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:“没给你告状?”
蔡琰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:“什么?”
刘辩哼了一声:“我今天骂了他几句。不算重。”
蔡琰立刻顺着他的话说:“锦儿没办好事情,就该骂。他竟然没跟臣妾说,回头臣妾也骂他几句。”
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袒护,仿佛刘锦真的犯了什么大错。
刘辩满意地点点头:“对,早该这样了。”
他脸上带着笑,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。
他知道蔡琰在哄他,锦儿那孩子,怎么可能没跟她说?
母子俩见了面,肯定什么都说,蔡琰这副不知道的样子,分明是在装。
但他愿意接受这种状态。
二十年的夫妻了,谁还不知道谁?他故意告状,她故意装傻,两个人演一场戏,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都藏在戏里。
这就是生活情趣。
要是整天板着脸,一本正经地说事,那日子也太无聊了。
刘辩伸手揽过蔡琰,靠在凭几上,望着窗外的暮色。
“今天那小子,跟我说话的时候,硬邦邦的,像块木头。”
蔡琰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他从小就这样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见了你就紧张,生怕说错话。”
刘辩叹了口气:“朕又不吃人。”
蔡琰笑了:“你是天子,不吃人,但能要人的命。他怕你,不是很正常?”
“就是惯的。回头打一顿就好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蔡琰,盯着茶盏里的茶叶梗子,语气气哼哼的,像是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蔡琰手里的小剪刀顿了顿,抬眼看他。
刘辩继续道:
“小时候没打过,现在想打也打不了了。都是当父亲的人了,朕也得给他留点脸面。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:“就是没打过这个臭小子,想想都觉得亏。”
蔡琰忍不住笑了。
她知道刘辩说的是刘锦。也知道他说的是气话。儿子都二十多岁了,孙子都有了,当爹的还能动手打?那不是打儿子,是打太子的脸,也是打自己的脸。
但她没戳破,只是顺着他的话说:“是,都怪臣妾,从小就没让陛下打过。下次他再气陛下,臣妾帮陛下打。”
刘辩瞥了她一眼,哼了一声,没再接话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刘辩把茶盏放下,换了个话题:“去过畅儿那边了吗?”
他问的是刘锦。儿子回来了,总不能只来宫里拜见,长公主那边也得去。姐弟俩从小感情就好,畅儿出嫁之后,刘锦一直在外面,难得回来一趟,该去看看。
蔡琰把手里的花枝插进瓶里,道:“明天畅儿来我这里,到时候再让他们姐弟说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