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辩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蔡琰看了他一眼,忽然有些埋怨:“儿子回来了,连休息都没有,你就让他四处跑。连跟我们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刘辩愣了一下,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:“朕二十岁的时候,一年没有休息超过五天时间。他在褒斜道那里,可没有朕这么忙。”
蔡琰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。
刘辩二十岁的时候,确实是这个状态。那时候天下初定,百废待兴,他这个天子,一年到头不是在巡视,就是在处理政务,能歇下来的日子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刘锦在褒斜道虽然辛苦,但比起他爹当年,确实差远了。
蔡琰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。
刘辩又开口了,这次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:“那个小没良心的,嫁了人以后也不怎么关注她母后。跟弟弟一个样,回头也得好好收拾一顿。”
他说的是刘畅。
但蔡琰听得出来,他嘴上说的是“不关注母后”,实际上是在说“不关注父皇”。
刘畅是刘辩最宠的女儿,从小就能往他怀里扑,能揪他的胡子,能跟他没大没小地闹。
出嫁之后,虽然也时不时进宫,但毕竟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自己的事,不能像从前那样天天围着父皇转了。
刘辩嘴上不说,心里是失落的。
蔡琰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臣妾觉得还好。回头让畅儿还得少来几次,都嫁人了,总不能常来宫里待着。”
刘辩瞪了她一眼:“你也气我。”
蔡琰笑眯眯地看着他,不说话。
刘辩哼了一声,靠回凭几,望着窗外的夜色,语气有些落寞:“畅儿有了孩子,总不可能还像个小姑娘一样,天天没事可做。”
蔡琰听他这话说得心酸,心里也有些软了。她放下小剪刀,挪了挪身子,坐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就算是有了孩子,在陛下这里,她也还是个小姑娘。”
刘辩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蔡琰继续道:“畅儿管的纺织那边,好像有了一点新成果。臣妾也不太了解,回头让畅儿来跟陛下汇报汇报。”
这是给台阶下了。
刘辩心里明白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蔡琰见他应了,又道:“畅儿前段时间说,想办一所女校。”
刘辩的目光动了动。
蔡琰继续道:“课程设置跟帝都大学一样,只不过全部招收女子入学。畅儿说,现在女工越来越多,女子识字、懂算账的需求也越来越大。办一所女校,专门教女子读书识字,学些实用的本事,对她们自己有好处,对朝廷也有好处。”
刘辩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道:“她有方案,那就上报。到时候再看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既没有支持,也没有反对。
蔡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刘辩又道:“她要是能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,朕就支持。解决不了,朕也不会因为是自己的女儿,就亲自上场帮她。”
这是原则。
朝政是朝政,私情是私情。他是天子,不能因为自己的女儿想办什么事,就动用权力去帮她扫清障碍。那样的话,朝臣们怎么看?天下人怎么看?
刘畅要是真想做这件事,就得自己想办法,自己去跑,自己去磨,自己去把那些反对的声音一个个压下去。
做成了,是她的本事。做不成,也别指望父皇替她兜底。
蔡琰点了点头:“臣妾明白。回头臣妾跟畅儿说清楚。”
刘辩没有再说什么。
殿内又安静下来。
烛火轻轻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紧紧靠在一起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刘辩忽然开口:“畅儿那丫头,从小就有主意。她真想办的事,拦不住。”
蔡琰笑了:“像陛下。”
刘辩看了她一眼:“像你。”
蔡琰摇摇头:“臣妾可没她那么大的胆子。臣妾当年进宫的时候,战战兢兢的,大气都不敢喘。”
刘辩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样。
那时候的蔡琰,才十几岁,青涩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站在他面前,话都不敢多说,问一句答一句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现在呢?
现在坐在他身边,跟他拌嘴,跟他顶嘴,跟他没大没小地闹。有时候气他,有时候哄他,有时候把他治得服服帖帖。
二十多年了。
刘辩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那手微凉,但稳稳的。
“畅儿那边,你多盯着点。”他说,“她想办女校,是好事。但别让她太累。”
蔡琰点点头:“臣妾知道。”
窗外,夜色渐深。
长安城的灯火,一盏一盏熄灭。
椒房殿里,那盏烛火还亮着。
刘辩靠在软榻上,握着蔡琰的手,望着窗外的夜色,不知在想什么。
蔡琰靠在他肩上,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刘辩忽然开口:“朕今天骂了锦儿几句。”
蔡琰“嗯”了一声。
刘辩又道:“其实他也没做错什么。就是朕心里不舒服,想骂几句。”
蔡琰笑了:“臣妾知道。”
刘辩叹了口气:“你说,朕是不是老了?”
蔡琰抬起头,看着他:“陛下怎么会老?陛下还年轻着呢。”
刘辩摇摇头:“朕都四十多了。锦儿都二十多了,畅儿都当娘了。不老,还能是什么?”
蔡琰想了想,道:“是不老,是成熟了。”
刘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这话,哄小孩呢。”
蔡琰也笑了:“陛下愿意让臣妾哄,臣妾就哄着。”
刘辩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窗外的夜色,沉沉的。
殿内的烛火,暖暖的。
两个人就这样靠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