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锦很忙。
从回到长安的那一天起,他的脚步便没有停歇过,该拜见的拜见完了,该来拜见的又来了。
刘锦一一接见,一一应对,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。
刘辩还经常喊他过去开会。
高层会议,军务会议,御前会议,一个接一个。有时候是讨论海贸,有时候是议论军务,有时候就是坐着旁听,看那些大臣们唇枪舌剑地争论。
不用他发言,不用他处理,就只是坐着。
可坐着也累。
听着那些争论,看着那些交锋,揣摩着每一个人的心思,猜测着每一个人的立场,脑子里一刻也不能停,脸上一点也不能露。
一天下来,比在工地上干一天活还累。
所以,只有练剑的时候,是他自己的。
校场里,刘锦的身影辗转腾挪,手中之剑凌厉如风。
这是刘辩亲手教的剑法。现在他已经开府多年,早就不需要父皇盯着了。每天练剑成了习惯,成了生活的一部分。
而且他的剑法也变了,刘辩的剑法舒展优美、行云流水,像是一套拿着剑的健身操。刘锦的剑法,却多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锋芒。同样的招式,他使出来,多了些杀气。
这是他自己慢慢修正的。
不是故意要改,是自然而然的。每个人都不一样,剑法当然也不一样。父皇是父皇,他是他。
刘辩看到了,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因为刘辩要的从来不是复制一个自己,他要的是刘锦能走出自己的路,剑法如此,治国也如此。
所以,刘锦心安理得地练着自己的剑。
此刻,校场上,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。
最后一个收势,剑尖指地,他站在那里,静静地调整着呼吸。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地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脑海里一片空白。
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用想。没有朝政,没有会议,没有那些需要应付的人。只有自己,只有剑,只有这一刻的安静。
这是练剑带给他最大的快乐。
不是为了强身,不是为了练武,就是为了这片刻的、无人打扰的宁静。
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将剑交给一旁的侍从。侍从接过剑,递上毛巾。他接过来,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,汗水浸透了毛巾,湿漉漉的。
侍从又递上一件单衣。他把毛巾放回托盘,披上单衣,朝正殿走去,脚步不快也不慢。
“殿下。”殿内已经人员尽备,显然这是一次有组织的会议。
府里的事情刘锦虽然也不怎么管,但是他身为太子,定期听取汇报还是非常有必要,而白天的时间肯定不可能用来开这种会议,那就只能晚上加加班将这些事情清理清楚。
“免礼,都坐吧。”刘锦回礼,随后来到主位坐下。
“谢殿下。”众人随后各自入座。
刘锦坐在主位上,身上的汗水已经擦干,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。他坐得很正,腰背挺直,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。
那些熟悉的面孔,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属官,此刻都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,等待着他的开口。
会议已经进行了半个时辰。
先是太子少傅汇报了东宫的日常事务,接着是太子家令诸葛亮汇报了各曹的工作进展,然后是太子庶子、太子舍人、太子洗马等依次发言。田赋、刑名、礼仪、文书、往来接待——一桩桩,一件件,说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刘锦一直静静地听着,偶尔问一句,偶尔点个头,偶尔在面前的简册上记几笔。他没有发表什么意见,只是听,只是记,只是在心里默默比对。
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事务。在褒斜道待了两年多,府里的日常事务他虽然没有亲自处理,但每个月都有报告送到工地,每一份他都看过,都记在心里。现在听大家汇报,不过是对照一下,看看有没有什么出入。
还好,出入不大。
日常汇报结束,接下来是自由议事。这是太子府会议的惯例,就像朝会上的常朝一样,大家可以就自己关心的话题发表看法,提出问题,展开讨论。
刘锦清了清嗓子,稍稍坐正了身体。
这个动作很轻,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。他们知道,太子要说话了。刚才那些日常汇报,太子只是听着,现在才是真正要说事的时候。
殿内所有人都正襟危坐,目光汇聚在刘锦身上。
刘锦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,然后缓缓开口:“今天我去太傅那边坐了坐,跟太傅聊了一些事情。”
太傅。
贾诩。
这个名字,在太子府有着特殊的重量。他是天子的第一心腹,是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三朝元老,是太子名义上的老师。太子去太傅府,不是寻常的拜见,是去请教,是去领受,是去听取那个老人的指点。
殿内的气氛微微凝重了些。
刘锦继续道:“对于目前的太子府运行,我和太傅都还算比较满意。大家的工作情况,我也都看在眼里。这两年,大家辛苦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温和,带着几分体恤。
但没有人敢放松,因为大家都知道,这种话后面,往往跟着“但是”。
果然。
刘锦顿了顿,声音微微沉了些:“但是——”
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“还是有部分人存在些许问题。”刘锦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,“很多事情,都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,只是掩盖过去。这肯定是不行的。”
殿内一片安静。
没有人敢接话。
刘锦继续道:“太傅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很有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:“他说,‘做事的人,不怕做错,就怕不做。更怕的,是把错事做得很好看,把烂摊子收拾得像没事发生一样’。”
刘锦的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这两年里,有些事,我知道。有些事,我装作不知道。我以为,大家自己心里有数,能改就改,能收就收。但现在看来,有些人不是不知道,是知道了也不改,不是不能收,是不想收。”
他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些:“你们以为,把事情掩盖过去,就真的过去了?你们以为,把问题藏起来,就真的不存在了?等到哪天盖子捂不住了,问题爆发出来,那时候再想解决,来得及吗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脸色微微发白,有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刘锦没有指名道姓,但每一个人都在心里对号入座。这两年,谁做过什么,谁没做什么,谁把什么问题掩盖了,谁把什么事情拖延了——自己心里最清楚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终于,有人开口了。
是太子家令诸葛亮。他的声音平稳,没有什么起伏:
“殿下所言极是。臣斗胆请问,殿下所指的,具体是哪些方面?臣等也好对照自查,及时改正。”
刘锦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。
他知道诸葛亮是在替众人解围,也是在给自己台阶下。把问题说得太具体,容易伤人;说得太模糊,又起不到作用。点到为止,让众人自己去想,自己去悟,自己去改,是最好的方式。
刘锦点了点头:“具体哪些方面,你们自己心里清楚。我今天不说,是给你们留面子。但你们要记住,面子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挣的。下一次,如果还要我点名,那就不只是面子的问题了。”
他的语气缓和了些:“大家跟着我这么多年,辛苦我是知道的。太子府能有今天,离不开大家的付出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付出是一回事,规矩是另一回事。有功要赏,有过要罚。这是朝廷的规矩,也是太子府的规矩。我希望,下一次开会的时候,我能听到的是问题解决了,而不是问题掩盖了。”
众人齐声应道:“臣等谨记殿下教诲。”
太子府的正殿里,灯火通明,气氛却比方才凝重了许多。
刘锦的话音落下之后,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弹,甚至没有人敢喘大气。那些刚刚还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自查自纠的属官们,此刻全都愣住了。
他们听到了什么?
思想教育?
自查自纠?
跟上朝廷的步伐?
这几个词,在过去两年里,是太子府的禁忌。
不是没有人提过,是提了也没用,谁都知道朝廷在做什么,谁都知道那些被带走的人是怎么回事,谁都知道御史台的缇骑每天都在抓人。
但是,那些事跟太子府没有关系,没有人敢进太子府拿人。
这是铁的规矩,也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底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