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真的有问题,那也是先下诏令将人调离太子府,然后再进行抓捕,从来没有人敢直接闯进太子府抓人,从来没有。
加之太子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,所有人都看在眼里。他不喜欢。他很不喜欢。
虽然他从来没有公开说过什么,但那种不喜欢,写在脸上,刻在眼神里,谁都看得出来。
所以,这两年太子府是一片难得的净土。
外面风雨飘摇,里面风平浪静,外面人心惶惶,里面从容不迫。
外面今天这个被抓,明天那个被带,里面该干嘛干嘛,该喝茶喝茶,该议事议事。
大家都以为,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刚才。
刘锦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,心里很清楚他们在想什么。
他顿了顿,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:“思想问题是主要问题。”
这句话,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“思想出现了问题,那干的再多也是无用,甚至是有害的。”
殿内有人开始冒冷汗。
“出现问题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出现问题还不能纠正。”
刘锦的目光扫过众人,那目光不像平时那样温和,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锐利:“府里接下来也要加强思想教育,帮助大家纠正一些思想问题,以此来治病救人。”
治病救人。
这四个字,从太子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。
不是抓人,是治病。不是整人,是救人。
有人心里微微松了口气,但更多的人,脸色更加凝重了。
因为谁都听得出来,这话的另一面是——府里确实有病,需要治。
刘锦继续道:“自身政治站位,要与朝廷的政治站位牢牢结合。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松懈或者违背的情况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这对于太子府,以及个人来说,都至关重要。”
至关重要。
这四个字,把这件事的分量,一下子提到了顶点。
殿内依旧安静。
但那种安静,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刚才的安静,是震惊,是意外,是不知所措。
现在的安静,是接受,是消化,是开始盘算。
每个人都在心里想:太子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?为什么偏偏是今天?为什么从太傅府回来之后,就变了?
没有人敢问。
但每个人都在想。
刘锦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,看着那些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神色,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。
今天去太傅府,贾诩跟他说了很多。
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靠在病榻上,声音已经不如从前洪亮,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,刻在他心里。
“殿下,你知道这两年,为什么太子府这么安稳吗?”
刘锦当时回答:“是因为父皇护着。”
贾诩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
“陛下护着,是其一。其二,是没有人想动太子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陛下还活着。”
贾诩的目光,落在他脸上,像两盏幽深的灯:
“陛下在,谁也不敢动太子府。但是殿下,陛下能活多少年?十年?二十年?就算二十年,那时候殿下也才四十多岁。之后的日子,还长着呢。”
刘锦沉默了。
贾诩继续道:“这两年,太子府没有经历任何风浪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大家都平安,坏事是——大家都没有长进。”
他的声音苍老,却字字千钧:“殿下,你知道朝堂上那些人,是怎么熬过来的吗?”
“他们开会,开到筋疲力尽。他们写材料,写到深夜。他们互相批评,批得面红耳赤。他们自我反省,省得恨不得抽自己嘴巴。他们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想,这句话该不该说,这件事该不该做。”
“这个过程,很痛苦,很折磨人,让人恨不得死了算了。但是——它也让人成长。”
“那些熬过来的人,以后遇到什么事,都不会怕。因为他们知道,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。那些没熬过来的人,已经被淘汰了。”
贾诩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:
“太子府的人,没有经历过这些。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如履薄冰,不知道什么叫战战兢兢,不知道什么叫说错一句话就可能万劫不复。他们以为,只要有殿下护着,就永远安全。”
“可是殿下,你能护他们一辈子吗?”
刘锦当时听着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反驳,想说他能,想说他是太子,以后是天子,护几个人算什么。但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贾诩说得对。
他不能。
他护不住。
他父皇能护住太子府,是因为父皇是天子,是那个让所有人都畏惧的人。他不是。他只是太子。他还没有那个权力,更没有那个威望。
如果他父皇不在了,那些人,那些现在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屏障,都会消失。到时候,太子府这些人,拿什么去应对?
他们连最基础的训练都没有。
他们连最常规的流程都不懂。
他们连最基本的警觉都没有。
到时候,不是他们护着太子,是太子要替他们操心。
刘锦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目光已经比方才坚定了许多。
他看着殿内那些熟悉的面孔,那些跟了他多年的人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有愧疚,有不忍,有无奈,也有决心。
“我知道,这件事,大家一时难以接受。”
他的声音,比方才缓和了一些:“我也知道,过去两年,大家过得很安稳。那种安稳,是我父皇给的,是我这个太子给的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安稳,不能过一辈子。”
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该经历的,总要经历。与其到时候手足无措,不如现在就开始准备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众人:“从明天开始,太子府也要开展思想政治教育活动。具体的安排,少傅会通知大家。我希望,每个人都能认真对待,积极参与。”
他站起身:“散会。”
众人起身行礼,鱼贯而出。
这一次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窃窃私语。每个人都是低着头,默默地往外走,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。
诸葛亮走在最后,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刘锦还站在那里,背对着众人,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。
那地图上标注着褒斜道的位置。
诸葛亮没有打扰,轻轻带上门。
殿内只剩下刘锦一个人,他站在地图前,望着那个他待了两年多的地方,心中忽然有些恍惚。
那里是他最累的时候,也是他最轻松的时候;那里只有工程,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。
可是现在,他回来了,回到这个漩涡的中心,他不能躲,也躲不掉,他只能面对。
刘锦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后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