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府的正殿里,烛火已经燃了许久。
刘锦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卷刚从褒斜道送来的工程简报,目光却有些飘忽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他看了三遍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诸葛亮进来的时候,刘锦正对着那卷简报发呆。
“臣诸葛亮拜见殿下。”
刘锦抬起头,看见那张熟悉的脸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他放下简报,指了指对面的席位:“孔明来了,坐吧。”
诸葛亮拱手谢过,在对面落座。侍从端上茶来,又悄无声息地退下。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,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刘锦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目光落在诸葛亮脸上。
他知道诸葛亮为什么来。
昨天开会的时候,他说的那些话太突然了,别说这些属官,连他自己都觉得突然。
从太傅府回来,脑子里一团浆糊,没跟任何人商量,就直接召集会议,宣布要开展思想教育。
这种事换了谁都得懵,诸葛亮能忍到今天才来问,已经算是沉得住气了。
“觉得我突然转向很奇怪?”刘锦开口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。
诸葛亮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是有一点。”
他的回答很坦诚。没有遮掩,没有客套,直接承认了。
刘锦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诸葛亮继续道:“殿下,眼下朝局风云诡谲,太子府当以稳妥为主。专心于褒斜道引水事宜,是上上之策。其他事物,皆可以暂缓推延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恳切:“陛下对殿下一向信任,太子府稳妥一点,陛下也不会说什么。”
刘锦听着,没有打断。
他知道诸葛亮说的有道理,褒斜道工程是他手里最大的政绩,五十万人,二十亿钱,只要这个工程漂漂亮亮地完成,谁也不能说什么。
其他的事,可以等,可以拖,可以慢慢来。
这是最稳妥的路。
刘锦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觉得,这件事我做的不对?”
诸葛亮立刻道:“臣绝无此意。”
他的反应很快,几乎是在刘锦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开口了,但刘锦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,那种欲言又止的犹豫。
诸葛亮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臣只是认为,府里眼下当以褒斜道引水工程为主。其他事情,若是干扰了这件事,反而有些不美。”
这话说得很委婉,但意思很清楚。
他担心思想教育活动会影响工程。
他担心刘锦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,耽误了正事。
他担心太子府在这场风暴里,走错一步,满盘皆输。
刘锦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“太傅说,这件事必须得办。”
诸葛亮微微一怔。
刘锦继续道:“思想的教育与学习,政治站位的考量与考察,是大汉的头等大事。思想站位出了问题,做的再多,错的也越多。太子府也是大汉的一份,这是绝对不能避开的地方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:“孔明是想说,太子府可以例外吗?”
诸葛亮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例外。
这两个字,像一记重锤,砸在他心上。
是啊,太子府凭什么例外?
朝堂上那么多人在做,地方上那么多人在做,凭什么太子府可以不做?
因为太子受宠?因为天子护着?因为没人敢动?
这些理由,在例外两个字面前,都不成立。
太子府是大汉的太子府,不是化外之地,朝廷的政策,太子府必须执行。朝廷的风向,太子府必须跟上。
这是规矩,也是本分。
诸葛亮沉默了几息,然后低下头,俯首请罪:“臣……有愧。未能识明大体,还请殿下恕罪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艰涩,但诚恳。
刘锦看着他,心里有些感慨。
诸葛亮是他最倚重的人。聪明,能干,忠心,事事替他着想。但有时候,太聪明的人,反而容易想多,想偏,想岔。
他站起身,走到诸葛亮面前,伸手扶起他:“没事。骤然转向,确实存在不理解之处。这件事,也是我之前想差了。”
他的语气温和,带着几分歉意:“昨日去拜见太傅,方才点明我。这件事,我也有一定的责任。”
诸葛亮抬起头,看着刘锦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。不是疲惫,不是无奈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——沉重。
刘锦回到座位上,重新坐下。他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然后缓缓开口:“孔明,你知道太傅跟我说了什么吗?”
诸葛亮摇了摇头。
刘锦的目光落在虚空处,像是在回忆什么:“太傅问我,戾太子的事,你知道吗?”
诸葛亮的心猛地一跳。
戾太子。
刘据。
孝武皇帝的太子,因为巫蛊之祸,被迫起兵,最后兵败自杀。
这是大汉历史上最惨烈的太子悲剧,也是每一个读过史书的人都绕不开的噩梦。
刘锦继续道:“戾太子做错什么了吗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自己:“没有。孝武皇帝末期,帝国确实打不下去了。连年征战,府库空虚,百姓疲惫。所有人都知道,帝国要开始进行休养生息的转型。戾太子,就是准备做这件事的人。”
诸葛亮静静地听着。
“孝武皇帝给戾太子准备了一大批人才,给他树立威望,给他执掌权力。一旦孝武皇帝驾崩,戾太子接手这艘大船,帝国就可以顺利转型。”
刘锦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:“但是,最后还是发生了子弄父兵的事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向诸葛亮,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:“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戾太子要对帝国进行转型。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。只要他执掌帝国,转型之事就可以瞬间进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既得利益者们,没有位置了。”
殿内一片安静。
烛火轻轻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诸葛亮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他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