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全都明白了。
太子府之所以能安稳这两年,是因为天子护着,是因为没人敢动。但这安稳,不是没有代价的。
代价就是——太子府被孤立了。
朝堂上那些人在做思想教育,太子府没做。地方上那些人在自查自纠,太子府没做。御史台的缇骑到处抓人,太子府的人一个没抓。
看起来是好事。
实际上,是把太子府和所有人隔开了。
那些被思想教育洗礼过的人,那些在风暴中熬过来的人,那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人,他们会怎么看太子府?
他们会觉得,太子府是一群没有经历过风雨的人。一群不懂规矩的人。一群可以随时被替代的人。
等到天子不在了,等到风暴再起的时候,这些人会怎么对太子府?
他们会帮太子府吗?不会。
他们会同情太子府吗?不会。
他们只会冷眼旁观,甚至会落井下石。
因为他们经历过的事,太子府没经历过。他们受过的苦,太子府没受过。他们熬过来的日子,太子府没熬过。
凭什么?
诸葛亮抬起头,看着刘锦。
刘锦的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接受一切的坦然。
“太傅说,政治斗争也是一种团结统一。”刘锦的声音很轻,“所有人都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,你不去做,就是破坏团结。”
“破坏团结的人,肯定会被打击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这也不是什么同流合污。这只不过是……和光同尘。”
和光同尘。
这四个字,出自《老子》。意思是,调和光芒,混同尘世。不显山,不露水,不标新立异,不特立独行。
刘锦继续道:“太子得展现出赞同国策的态度,得展现出包容接纳的态度。得让满朝文武知道,未来太子即位以后,会有你一个位置。”
他看着诸葛亮:“哪怕大家都知道,太子不喜欢这件事。但是太子也会给大家一个位置。太子得让满朝文武放心,让大家知道太子即位之后,不会立刻翻脸。太子能够包容接纳。”
诸葛亮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在消化这些话。
这些话,分量太重了。
重到他需要时间,才能慢慢理解。
刘锦没有催他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过了很久,诸葛亮开口了:“殿下的意思是,太子府这次做思想教育,不是为了整人,是为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斟酌着用词:“是为了让大家看到,太子府和他们是一样的?”
刘锦点了点头:“对。”
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:“就像当年父皇即位之前。”
诸葛亮微微一怔。
刘锦继续道:“当年父皇还是太子的时候,朝中有一批人,叫阉党。那些人是宦官,是弄权的人,是干了很多坏事的人。所有人都知道,父皇不喜欢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是,父皇身边有一个叫许彧的人,是太子少傅。许彧就是阉党出身。父皇能用他,能信任他,能给他位置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,父皇给了所有人一个机会。”
“那些阉党的人,看到许彧在太子身边,就知道自己还有路。他们不会拼死抵抗,不会鱼死网破,不会把太子当成敌人。他们会想,也许太子即位之后,我还能活,还能继续干,还能有口饭吃。”
“所以,他们同意了父皇即位。他们给予了父皇支持。他们保证了父皇即位初期的朝政大体平稳。”
刘锦看着诸葛亮,目光深邃:“这就是政治。”
“不是非黑即白,不是爱憎分明,不是快意恩仇。是妥协,是包容,是给所有人留一条活路。”
“父皇能做到,我为什么不能?”
诸葛亮沉默了。
他看着刘锦,看着这个他跟随了多年的太子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不是陌生,是……长大了。
那个刚开府时还有些青涩的少年,那个在褒斜道工地上风尘仆仆的年轻人,那个在他面前从不摆架子的主子——现在,站在他面前,说着这些他从未想过的话。
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提醒、需要他保护、需要他出谋划策的太子了。
是一个真正的储君。
诸葛亮站起身,退后一步,郑重行礼:“臣,受教了。”
刘锦看着他,笑了:“坐吧,别跪来跪去的。”
诸葛亮重新落座。
刘锦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然后放下:“孔明,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跟你说这些吗?”
诸葛亮想了想,道:“殿下是想让臣明白,这些事,不是殿下愿意做的,是必须做的。”
刘锦点了点头:“对。但是还有一层。”
他看着诸葛亮:“我想让你知道,我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诸葛亮微微一怔。
刘锦继续道:“我是什么样的人,你们应该知道。我讨厌什么,喜欢什么,想做什么,不想做什么——你们应该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但是,我也得让你们知道,我这个太子,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。我不会因为讨厌一件事,就拒绝去做。我不会因为不喜欢一些人,就不给他们活路。”
“我是太子。将来,会是天子。”
他的目光平静,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:“天子,不能只凭好恶行事。”
诸葛亮沉默了片刻,然后郑重地点头:“臣明白了。”
刘锦笑了笑:“明白了就好。明天开始,思想教育活动正常进行。褒斜道那边,你多盯着点。别让这些事耽误了工程。”
诸葛亮拱手道:“臣遵旨。”
刘锦站起身:“行了,回去吧。天不早了。”
诸葛亮也站起身,行礼告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刘锦还坐在那里,望着案上那卷工程简报,不知在想什么。
烛光映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沉静。
诸葛亮没有打扰,轻轻带上门。
殿外,夜色沉沉。
他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。
今晚这些话,够他想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