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有人围堵朝廷官吏?”刘辩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的事。
但没有人认为这是疑问句。天子什么都知道了。
殿内更安静了,没有人敢接话。
刘辩等了几息,见没有人开口,便继续道:“都已经是成人了,不是小孩子年幼无知。这教育是怎么搞得?怎么会搞出这么大的问题?依靠朝廷的供养,却还对抗朝廷的国法纲纪。这样下去,如何得了?”
他没有给任何人回话的时间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殿内众人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有人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刘辩靠在凭几上,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。他知道,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。管宁自首了,但他的问题还在。太学生散了,但他们的愤怒还在。这场风暴,还在继续。
刘辩沉默了很久。殿内没有人敢动,没有人敢出声,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。过了很久,刘辩睁开眼,目光落在虚空处,不知在看什么。
“传旨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:“太学校长管宁,停职待勘。太学暂停授课,全体师生,自查自纠。御史台会同太常,对太学进行全面审查。一个月之内,朕要看到结果。”
太学的停课,像一块石头投入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帝都大学的校长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批阅一份学生的课业报告。他的手顿了顿,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想了很久。
鸿都大学的校长也在想同样的事,这两所学校的性质跟太学差不多,都是朝廷办的高等学府,都是培养人才的地方。太学出了事,他们能独善其身吗?
万一哪天学生们也给他们干出一模一样的事来,那问题可就麻烦了。
这不是危言耸听。太学的事,起因不过是御史台去抓一个人。管宁有没有罪,那是朝廷的事,跟学生有什么关系?可学生们偏偏就闹起来了,堵校门,拦缇骑,对抗朝廷官吏。这是一时热血上头,还是有人背后煽动?谁说得清?今天太学的学生能闹,明天帝都大学的学生就不能闹?后天鸿都大学的学生就不能闹?
学生是最好煽动的,他们年轻,热血,容易冲动,听了几句忠义、正气的话,就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。他们不知道,那些话是谁说的,为什么要说,说了会有什么后果。
帝都大学的校长当天就召集了全体教师开会。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,从午后一直开到傍晚。校长没有说太多,只是把太学的事说了一遍,然后问了一句:“我们学校,有没有类似的问题?”没有人敢回答。
沉默了很久,几个年纪大的教师互相看了看,然后开始发言。
有人说,应该加强学生的思想教育,让他们明白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错的。
他一个人去了御史台,把所有的罪都扛在自己身上。那些学生,可以继续读书,继续上课,继续当他们的太学生。他们可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甚至有人认为管宁的问题不是太大,所以故意引导学生栽赃陷害,要彻底拿下管宁。没有人知道真相。但无论如何,这件事随着管宁的自首、太学的停课,已经闹出了极大的风波。
太学上一次大规模停课,是五十多年前。第二次党锢之后,太学就一蹶不振,直到当今天子即位,重建太学,才慢慢恢复了元气。
现在,又停课了。
没有人知道太学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。有的学生已经开始收拾行李,准备回家。有的学生站在校门口,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发呆。有的学生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着什么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而有的人,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管宁的审讯结果出来得很快。比任何人都快。快到不像是审问,倒像是走个过场。管宁本人罪大恶极,一切都是管宁的问题。这个结论,没有人质疑,也没有人敢质疑。
校长出现问题,那是校长的事。学校出了问题,那可真的会牵连甚多。太学的牌子,太学的名声,太学的那些毕业生,太学的那些在朝为官的学生——全都会被牵连。
为了保全太学,太学系的官吏集团纷纷开始出力。管宁保不下来,那就将所有的罪责推到管宁身上。
让这件事到此为止。管宁至多是个死刑,他的家人,大家会照顾,绝对不能给天子继续扩大态势的理由。
宣室殿里,刘辩靠在凭几上,手里拿着那份管宁的审查报告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,却没有在看书名。
“年纪大了,越来越看不懂人心是非、忠奸善恶。”他的语气悠悠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。
那些太学系的官吏,那些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人,那些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能瞒过天子的人。他们以为,把管宁推出去,就能保住太学。他们以为,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人身上,这件事就能过去。他们以为,天子看不出来。
刘辩越是不想让大家抱团,却越是造就了大家抱团。这份审查报告,就是明证。这些人的抱团程度,远超他的想象。他们可以在一天之内统一口径,可以在一天之内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管宁,可以在一天之内让所有人都相信,管宁就是那个罪大恶极的人。
这不是第一次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“陛下春秋鼎盛,圣体康健。不过是一时之患,陛下无需忧虑。”贾诩放下茶盏,拱手说道。
刘辩看向他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说不清的笑意:“哈,是吗?”
贾诩面不改色,继续道:“自然是。陛下天心独照,人心是非、忠奸善恶,岂能躲避煌煌天威?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。既是劝慰,也是表态。
刘辩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考量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贾诩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知道刘辩在想什么。他在想,这些人到底有多少,到底有多深,到底能不能动。他也在想,自己是不是也该动一动。但贾诩什么也没说。有些话,不该他说。
刘辩收回目光,轻轻点了点头:“那就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