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前兴庆府境况如何?”
在渭州城内,在专为没移皆山接风的酒宴中,赵旸笑着问及西夏的境况。
原来,在亲自前赴兴庆府给没藏太后传递消息之后,没移皆山便迅速前往渭州与赵旸会面,同时看望阔别三年余的女儿没移娜依。
而赵旸亦为此置办了酒宴接风,顺便探问当前西夏的境况。
顺道一提,宣抚副使高若讷,泾原路经略使张亢,以及前两日赶来拜会赵旸、且即将返回环庆路的环庆路经略使何中立,此刻充当陪客,顺便当面获悉来自没移皆山的第一手信息。
“很不乐观。”没移皆山轻笑着,带着几丝幸灾乐祸道。
说话间,他忍不住又瞥了眼此刻坐在赵旸身侧的女儿没移娜依,只见此刻的她穿着明显具有宋国特色的大袖绸服,发束及手上,及衣上带着几件精致且依旧具有宋国特色的饰物,单手托腮静静听着,一副宋女做派,且还属于是恬静内敛的那类,仿佛大家闺秀,兼还透着几分慵懒,让人很难想象这竟然是出身西夏党项的女人。
至少没移皆山最初就没敢立即相认,虽容貌看着仍是记忆中的模样,但气质却较当年天差地别。
毕竟在他的记忆中,她女儿亦是自幼习得弓马的草原之女呐,怎么在宋国居了三年,就变得似这般一身羸弱慵懒气质呢?
当然,女儿白皙透着弘润的肤色及雍容华贵的打扮,足以表明她在赵旸身边过得很好,故没移皆山也不苛求过多。
硬要说有什么遗憾,那就是这整整三年,她女儿都没诞下一儿半女。
若是能诞下一儿半女,他没移一族日后在宋国不就更稳固了嘛!
真不争气,这丫头!
虽说他女儿只是侍妾的身份,哪怕诞下儿女,在宋国也不过是庶出之子,可凭着赵旸在宋国的地位,纵然是庶子,旁人也得高看几分。
怀着对女儿的些许怨念,没移皆山带着几分幸灾乐祸,继续讲述他在西夏时的见闻:“……在兴庆府那会,我没敢进城,恐讹庞趁机将我扣了,但我亦从麻魁口中得知,最近讹庞委实是不甚顺心,想来他如今亦万分后悔主动对宋国发难,甚至一度还想让其妹没藏太后出面,与宋国言和,并恢复榷场……”
“哈!”高若讷满脸嘲弄,嗤笑出声,但出于某些考虑,他并未说什么,只是讥笑一笑。
张亢与何中立,亦相继露出讥嘲之色,甚至张亢还讥嘲道:“何其寡廉鲜耻!”
“可不是么。”没移皆山附和一笑,转头对赵旸道:“没藏太后回到兴庆府后,便受其兄讹庞变相软禁与监视,且讹庞还更换了城内宫内守卫,虽将统领大权交予其没藏族人没藏阿移,然没藏太后却无法号令……”
说罢,他环视宴间众人,又补了一句:“诸位可能不知,没藏一族皆唯讹庞马首是瞻,虽没藏太后亦出自没藏一族,却也难以号令。”
高若讷闻言皱了皱眉,转头看向赵旸。
而赵旸仿佛是猜到了其心中所想,压了压手示意稍安勿躁,继续听没移皆山讲述。
于是没移皆山继续讲述道:“……自兴庆府回程期间,我收到族人消息,言安都部署与张揆已率八千禁军直逼盐州,故有意往盐州转了转……”
他与安俊、张揆也是老相识了,近些年在正常边贸与非法走私方面皆受到二人许多帮助,而他也懂得回报,私人赠送了安俊与张揆好几匹上等的战马,令二人甚是欢喜。
“环庆路动作很快啊。”赵旸笑谓何中立这位环庆路经略使。
倍感面上有光的何中立拱手表示逊谢,带着几分恭维道:“宣抚奉圣谕而来,我环庆路上上下下焉敢不上心?”
他是曾在开封府任职的官员,还是李绚在职时的旧部,而赵旸也恰好当过两个多月的开封府尹,哪怕只是名义上,实际并未处理过一件府事,但也不妨碍何中立将其视作自己人,以下属自居。
这一幕看得在旁高若讷心中一阵腹诽。
世人都说他高若讷趋炎附势,对他口诛笔伐,瞧瞧,这不都跟他一个德行?
“西夏方面可派出支援?”他问没移皆山道。
“派了。”没移皆山略一点头,正色道:“溥乐城迅速派遣五千步骑驰援盐州,不过这些人还是晚了一步,待他们赶制盐州时,都部署与张揆已于盐州之南二十里处立下营寨,虽不急着进攻,却做出攻城迹象,一边大力督造攻城器械,一边令张揆频频出兵袭扰盐池、白池,使两处盐池难以正常产盐,这令盐州甚为惊恐,城内米价、盐价数日间飙升至昔日四倍不说,市盐、市米几近告罄……截止我离盐州之时,溥乐城的夏军已与张揆爆发几次接战。”
“唔。”赵旸微微点头,并未细问交战的结果。
毕竟安俊与张揆都是种世衡的老部下,虽名声不显——严格来说只是小有名气,但论带兵打仗,其实很有一手。
这让赵旸想到了如今在定州担任都部署的马怀德,这也是一位未获名将之名,但实则带兵打仗很有一手的帅才。
后人都说北宋缺将、南宋缺相,当初赵旸也这般认为,后来他才知道,其实北宋也不缺少懂得带兵打仗的武将,奈何北宋崇文抑武的风气太过盛行,以至于像王德用、马怀德、安俊这些人难以出名。
唯二较为有名的种世衡与狄青,其之所以被人传颂,除了其本身的功绩外,大概还是因为草根出身。
而见赵旸并未追问安俊、张揆二人与夏军的交锋,没移皆山也未细说,但他依旧提出了自己的建议:“……盐州乃西夏东南富饶之城,更是产盐之地,若要攻取西夏,必要先夺下盐城;而要夺下盐城,就必须攻取溥乐城……”
话音刚落,枢密副使高若讷亦向赵旸解释溥乐城:“此乃我大宋于咸平年间所修要塞,位于盐池西南,本是胁迫西夏、拱卫陕西而建,然不幸为元昊所占,待他日正式用兵,必要夺回此城,一雪前耻。”
听到这话,张亢与何中立纷纷请缨,分别希望代表泾原路、环庆路,接下这一差事。
见此,赵旸压了压手,示意二人稍安勿躁,且告诫道:“数路兵马协同作战,最忌相互争功,泾原路也好,环庆路也罢,不都是我大宋州路么,何分彼此?”
他都是记得很清楚,在原本历史上发生于大概几十年后的,由宋将高遵裕主导的“五路伐夏”,就是败在争功上,以至于明明可以重创西夏、收复失地,最终功败垂成并令宋国元气大伤,至此再无外伐的心气。
同时,赵旸也不忘告诫张亢与何中立:“历来兵伐之事,贵胜不贵久,久攻不下,必生他祸,故后来领兵者皆寻思速胜之法,只可惜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速胜之法,若要一味贪求速胜,那么最终导致的结果,轻则功败垂成,重则贪功冒进,惨淡收场。故我此番讨伐西夏,不求速胜,不求一城一地之得失,只求毁伤西夏战力,减少我方伤亡,虽旷日作战确实不利于士气与斗志,然实则西夏与我方一般无二,且我大宋体量大,久战之下,我大宋必定逐步占优。是故,不必急于一时,先叫各方兵马逐步对西夏施压,徐徐推进即可。”
在高若讷与张亢纷纷点头附和之际,何中立眼中闪过一抹惊奇。
他原以为尚未弱冠的赵旸必定是年轻气盛,视西夏兵马如无物,欲效仿汉时冠军侯创下赫世之功,没想到这位小赵郎君的“兵法”,竟然如此的稳重,稳重到连他这个年近半百的都感觉过于“怠慢”。
犹豫一下,他小心翼翼道:“兵家之事甚是凶险,小赵郎君趋于求稳,下官可以理解,只是……若是旷日持久,士卒思乡,丧失士气,如之奈何?”
赵旸笑道:“士卒思乡,正常轮换即可,至于提升士气,我更有一招妙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