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内,随着没藏讹庞的军队调令纷纷发往各地,一批又一批西夏的军队被陆续抽调至东南部,除黑山福威军司、啰庞岭军司、卓啰和南军司等少数几个军司外,诸如甘肃军司、右厢朝顺军司、白马强镇军司等诸多军司,几近被抽空兵力,甚至就连远在西垂、曾为防范回鹘、回纥而设的沙洲监军司、西平军司等,亦被抽调了部分兵力。
仅短短一个月,西夏部署于宋夏两国边界重镇的军队,便已迅速暴增至十五万左右,分布于灵州、韦州、盐州、宥州、夏州、龙州、银州等,且仍有军队陆续被调至。
这个兵力调动,迅速被没移皆山获悉,且立即派族人紧急报于赵旸。
而得知此事的赵旸,则不为所动。
原因无他,盖因在他赴陕之前,枢密院便已陆续调派近十五万禁军赴边,驻于陕西及麟府等地,单论禁军部署兵力亦不逊于西夏。
当然,这说的是双方的常备军,事实上此时两国边界,西夏方还有起码数万不涵盖在常备军外的部落兵,而宋国方亦有数万当地乡兵,故毫不夸张地说,此时两国边界,起码各自部署有超二十万、甚至二十五万的兵力,这份重兵对峙的景象,仿佛又回到了宋国庆历年之前两国尚未停战言和之际。
说到这,兴许有人觉得赵旸贻误战机——明明之前西夏于宋夏两国边界重镇仅数万驻军,而宋方却有十五万禁军,何不趁机进兵,以强击弱,攻占西夏几座城池,尤其是像盐州这等关键城池?
而答案很简单,办不到。
宋国禁军,虽的确不像赵旸此前以为的那般羸弱,但相较西夏军队,实际也确实不算强悍,且擅长防守而不擅有效进攻。
这也难怪,毕竟从李元昊时期到如今这近二十年,宋国面对西夏大多数时候都趋于防守,唯有几次主动进击,还被西夏设计埋伏,大败而归,无论经验还是心气,都难在主动进击方面有什么底气。
而这说的还是有战场经验的侍卫马步司禁军,比如蕃落、云翼、广锐等骑兵军团,再如宣毅、保捷、振武等步兵军团,至于此次罕见亦被调赴陕西的殿前司军团,无论是捧日、拱圣、神骑等骑兵军团,亦或是虎翼、广捷、广勇等步兵军团,虽在武器装备方面普遍优于侍卫马步司禁军,训练也算积极,但几乎没有战场经验,更有甚者,其中大部分禁军甚至未曾见血。
领着这么一群几乎未见过血的新兵去攻城略地,哪怕装备优良,哪怕兵力有十五万之众,赵旸心底自然也没多少底气。
故思前想后,赵旸还是采取了更为稳妥的办法:拖!
拖着西夏,迫使西夏跟宋国比拼国力,比拼粮食消耗,比拼后勤运输能力,顺带趁这段时间锻炼禁军,让各路禁军见见血、熟悉熟悉战场氛围什么的。
尤其是殿前司禁军,殿前司禁军的底子,普遍还要优于蕃落军团、振武军团等侍卫马步司的骁勇擅战兵团,毕竟殿前司禁军大多都是良家子,忠诚且不必多说,关键是还掌握基本的识字认字水平,这在当代诸国绝对是极为罕见。
唯一的缺憾便是殿前司禁军常年驻守京师,根本无缘战场,自然也就毫无战场经验,虽入伍多年,可上了战场,恐怕跟新兵也无太大区别。
而这也就让赵旸愈发不敢贸然进击,以免伤亡过大。
为此他早在一个多月前便告诫诸路宋军主将,即梁适、安俊、张希一等,令诸人在对西夏施压的同时,以锻炼禁军为重,并不要求攻占西夏一城一地,给予了诸路宋军主将自建国以来最宽松的自主权。
因此讹庞增调十余万军队分布于宋夏边界,反而正中赵旸下怀——他巴不得西夏增调更多的兵力。
不过随着两国边界的西夏军队愈多,西夏方的进攻势头亦变得蠢蠢欲动,这也难以避免。
首先便是目前驻于萧关的西夏大将野乜浪罗。
随着讹庞增调兵力,野乜浪罗麾下兵力亦暴增至三万余人,且讹庞大概率是要求野乜浪罗尽快取得些战果,故在七月下旬至八月初前后,野乜浪罗加大了对怀德军路的袭扰,且两度试图围困贝玛城,试图攻下这座坚城作为前哨堡垒,以便继续南侵。
所幸此时贝玛城有郭逵、冯文俊并八千禁军坐镇,再加上当地乡兵,兵力可达一万二三千,虽人数依旧处于劣势,但凭着城墙防御与此前构造的城外防御,依然能将野乜浪罗麾下的夏军阻挡于外。
鉴于此,赵旸决定亲临前线,坐镇平玛城,必要时也能支援郭逵。
于是他将苏八娘、公主、没移娜依安置于渭州,又委托张亢代为照拂,携王德用父子,率过万禁军前往平玛。
这过万禁军中,不止有可称赵旸嫡系的五千天武第五军,还有拱圣军团、神骑军团各四个营,共计三千二百骑兵,及虎翼军团、广捷军团各四个营,共计四千步军——顺便一说,虽说是步军,但却已改做骑马步军。
上述这总共十六个营的殿前司禁军,便是枢密院此前调至渭州的兵力,虽当时枢密院明确以公函告知经略使张亢,授予后者调度指挥的权限,但张亢轻易也不敢使用,毕竟他也明白,这些出身禁军的良家子禁军,乃是他宋国真正的“宝贝疙瘩”,若是折损过多,且不说朝廷是否会降罪,他自己都于心不安。
再加上这些禁军大多都没见过血,张亢更不敢用,索性就叫他们继续呆在军营日常操练,以待他日赵旸来到陕西,叫赵旸来统帅这群禁军。
而赵旸也不客气,接了兵权后,顺手便将其交付于王德用,让这位戎马一生、经验丰富的老国公领着这群骁勇新兵。
对此,王德用自然明白这是赵旸对他的照顾,但难免却有些抱怨,私下谓赵旸道:“小赵郎君莫非嫌我年老,故叫我统率这支‘新军’?”
说实话,赵旸还真有些担心这位不服老、常将廉颇挂在嘴边的老国公不慎死在战场上,但他嘴上却不会承认,笑着劝道:“我等之中,国公最擅领兵作战,而这些殿前司禁军虽无阵仗经验,然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,不失是雄军,配国公您这位虎将,就好似虎生双翅,无人可挡。”
王德用哭笑不得,只得领下这个差事。
八月初二,赵旸与王德用率领这一万二千余禁军,经镇戎军路,抵达平玛城。
别看这一万二千余禁军中实际只有拱圣军团、神骑军团八个营,共计三千二百骑兵,其余都是骑马步军,但外人却不知,误以为这万余军队皆是骑军,莫说平玛都监赵玛颇感震惊,那些闯至附近窥视监视平玛城动静的西夏骑兵,亦是莫名惊骇,连忙回去禀告野乜浪罗。
稍后赵玛率人出迎,待认出来人竟是赵旸时,心中感慨且不说,脸上难免亦有几丝尴尬。
谁叫他当初反对“编户”叫得最响,但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投诚呢——更别说他还选了“赵”这个汉姓。
其他人的揶揄打趣他不在意,但这回碰上赵旸这个正主,他就难免尴尬。
果然,眼见赵玛自我介绍,报出“赵玛”这个汉名,赵旸脸上难免亦浮现几丝古怪之色,所幸他性格不算恶劣,眼见赵玛面色有些窘迫,却笑着揭过,还称赞一句:“这名字不错,听得顺耳。”
听到这话,曾对赵旸百般不服气的赵玛,脸上竟流露如释重负之色,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喜悦,仿佛得到了赵旸的嘉奖。
之后的寒暄,赵旸随口问及赵玛近几年的境况,赵玛亦是恭敬回答,唯独提到“榷场”,稍有抱怨:“……编户之后,我许多昔日族人皆在榷场以贸物为生,如今朝廷取缔榷场,他们便唯有投军……死倒不怕,就是收入减了许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