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后,赵旸亲自率人来到失而复得的萧关,刚入关隘便看到遍地狼藉。
像失落的旗帜,散落的粮草,甚至还有一些兵械以及遗弃的粮车,此刻呈现在众人眼前的种种迹象,仿佛皆在证明野乜浪罗这股夏军在撤出萧关时显得十分匆忙与狼狈,以至于非但没有按照惯例放火烧毁关隘城内的建筑,甚至还遗落了许多兵械、粮草与旗帜。
“如此匆忙……西夏国内发生了什么变故么?”
赵旸心中再次浮现这个疑问,转头询问与他同行的王德用。
“也有可能是使诈败诱敌之计,西夏人总喜欢使这招……”王德用神情凝重道。
一向豪爽乍看没什么心眼的这位鲁国公,此刻表现地尤为慎重。
盖因宋国在这招计策上吃过的亏实在太多且太沉重,远的不说就说最近那回,即十几年前好水川之战,西夏便是故意诈败引诱宋军追击,而后于中途设伏,一战便造成宋军阵亡万余,成为自宋仁宗继位以来最惨重的败仗。
“小赵郎君、国公。”
就在赵旸与王德用讨论之际,先行一步率人来萧关查看的郭逵与冯文俊,正快步从远处而来。
待靠近后,双双向赵旸与王德用见礼。
“情况如何?”赵旸挥挥手示意二人免了礼数。
郭逵改以武官礼,同时口中汇报当前情况:“下官已反复派人搜查,隘城内外并无西夏埋伏,同时又派骑兵前出勘察,虽尚未得到回复,但由此可见,方圆一二十里内应当亦无西夏兵马埋伏……”
话音落下,就在赵旸与王德用皱眉思忖之际,冯文俊在旁插嘴道:“莫非西夏国内出了什么变故,致使野乜浪罗仓皇撤军?”
说到这,他脸上泛起几丝急切,又道:“若果真如此,当趁机追击。”
赵旸像郭逵与王德用那般看了眼冯文俊,对后者的建议不置与否,只是淡然问道:“知军觉得西夏国内能有什么重大变故?还得是迫使野乜浪罗必须立即回撤的那种?”
“这……”冯文俊顿时语塞,一时说不出所以然。
倒是在旁的王德用,轻笑道:“眼下宋夏两国早已趋向敌对,能叫野乜浪罗被迫立即回撤,恐怕也就只有契丹再兴大军攻入其境内这一个可能了吧?”
“那也不可能。”赵旸微微摇头道:“若是辽国再兴大军讨伐西夏,西夏第一时间应当是遣使求和,而非突然撤军……”
“也就是说,这是诈败之计?”郭逵在旁接茬道。
“十有八九了。”赵旸再次微微点头,继续道:“据没移皆山之前所述,讹庞挟其妹没藏氏母子以令国内,其国内虽有不服,但大部分尚能接受,似诺移赏都、埋移香热、嵬名浪布等所谓‘四大将’,亦默许此事。虽近来我大宋取缔榷场,令西夏国内各种民生所需有所短缺,民怨渐起,但应该还不至于到必须迫使野乜浪罗不得不立即撤兵的地步……至于辽国方面,事实上讹庞早在去年就已再度遣使前往辽国,虽不知详细,但我大概可以猜到其意图,无非就是与辽国修好,并向辽国阐述我大宋对其造成的威胁,甚至谎称我大宋有侵占西夏之心……不出意料的话,辽国多半会接受其说辞并采取观望态度,甚至一旦证实我大宋确有讨伐西夏之心,他可能还要暗中援助西夏,也好趁此机会报复我大宋昔日暗助西夏之事,按理不会在此时落井下石,除非辽国有十足信心,自认为能抢在我大宋之前吞下西夏……”
“小赵郎君高见。”郭逵抱拳恭维,但眼中的敬意却发自真心。
王德用亦在旁称赞,并暗暗惊诧于赵旸竟看得如此透彻,尽管这些在赵旸看来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判断。
在简单几句讨论后,王德用总结道:“由此看来,野乜浪罗多半是想使诱敌之计了……既如此,我等作何应对?可要追击?”
“到楼上再说罢。”赵旸指了指关楼。
于是几人便跟着赵旸来到关楼,期间郭逵亦颇有预见性地吩咐随从取来舆图。
这份舆图是泾原路乃至整个陕西最新所绘制,涵盖近几年来宋国于陕西境内所新建的诸多山堡,及近几年所新探查的幽秘小径,同时亦包括对面西夏境内近几年新修的城寨、关隘等,虽不能保证无半点疏漏,但已是陕西最新也是最全面的舆图。
赵旸站在桌旁,俯视着摊在桌上的舆图。
说实话,猜出野乜浪罗多半是想使诱敌之际,这并不难,甚至可以说,野乜浪罗也许是太过小觑他们这群人,亦或是西夏方面在好水川之役后便产生了路径依赖,以至于十来年后,还想用诱敌深入这种老套的计策来对付他宋军,简直不知所谓。
问题在于,是否要继续进兵。
若是他占住萧关后不再前出,野乜浪罗的诱敌之际固然不能得逞,但他这路宋军也同样无法对西夏制造压力。
故赵旸仅思忖了数息便做出了决定:进兵。
但进兵到何处呢?
赵旸俯身指向舆图上所绘萧关位置,随后缓缓向上移动,移动至图上所绘西夏韦州地界,期间又瞥了眼韦州附近的静塞军司,重重扣指两下,口中道:“既野乜浪罗主动让路,若是不趁机进兵,遭西夏耻笑事小,关键是无法给其他几路偏军分担压力,既如此,索性便徐徐挺兵至卫州一带……”
“需警惕西夏半途设伏。”王德用在旁委婉地提醒道。
“唔。”赵旸略一点头,思忖道:“我能猜到的,野乜浪罗大概会用这两招:若是我军仓促追击,他便于半途设伏,效仿当年好水川之役;若我军徐徐推进,令他找不到偷袭的机会,兴许他会故意放我等靠近韦州,随后趁我等建寨立足之际,一面多方骚扰,一面尝试断我军后方粮道,甚至引兵再袭萧关,断我军后路,故我等既要进兵,也要在萧关布下重防,以免被其得逞。”
说罢,他抬头看向在旁的几人,示意道:“几位有何补充?”
此时关楼内不止王德用父子及郭逵、冯文俊在场,还有种诊与周永清。
见赵旸问及,众人相识一眼,纷纷恭维赵旸考虑周详,面面俱到。
尤其是王德用,看向赵旸的目光尤其惊讶。
大概是岁数的关系,尽管他知道赵旸曾主持过陕西的“平边镇叛”,但终归还是觉得赵旸经验不足,然而赵旸方才那一番侃侃而谈的剖析,却讲得头头是道,哪怕只是趋于纸面,亦让这位戎马一生的国公刮目相看。
“那由何人坐镇萧关呢?”王德用问道。
赵旸看了眼王德用,但第一时间排除,毕竟他还要王德用借这场仗锻炼那些从京畿调来的禁军呢,哪能放在后方?再者,不服老的王德用本人也不会赞同留守后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