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讹庞恨恨地看了眼对面已被保护起来的赵旸,回头朝麾下夏军喊道:“休听那赵旸胡言乱语,太后与幼主安然坐镇兴庆府……”
“国相!”野乜浪罗当即打断,神情惊急。
讹庞面露疑惑,旋即忽然惊觉。
原来,他不解释还好,毕竟赵旸那副口音,哪怕用陕西这边的方言,西夏的军士也没几个人能听懂,能听懂的,那基本都是常跟宋人打交道的,然而讹庞这一否认,西夏的兵将却听得真真切切,故此刻面面相觑,不明白国相为何突然提到太后与幼君。
太后与幼君安然坐镇兴庆府,这不是理所当然么?为何国相要提及此事?
“这厮……”
仿佛冥冥中能听到赵旸诡计得逞的窃笑,讹庞又羞又怒,咬牙切齿之余,回顾左右愤道:“还愣着做什么?我军兵力远在宋军之上,此时若不主动进兵,更待何时?”
方才问你你又不答。
野乜浪罗心下微怒,却也不敢说什么,当即派麾下两千步军,辅以两翼各五百骑兵,主动进兵。
而另一边,作为中军主将兼此战指挥,种诊权衡利弊,不愿在气势上落于对面,亦派两千虎翼军踏冰向前,同时传令郭逵,叫郭逵督促蕃落骑兵在旁射箭掩护。
种诊此番所派这两千虎翼军,正是去年跟随赵旸入夏的旧部,与同期抵达的广捷旧部,一路攻城拔寨,前前后后历经十余战,早已并非昔日衣甲鲜艳的新军,奈何此刻踏冰向前,作战地形实在恶劣,沿途也难免有滑倒跌跤的迹象,但总算是好过之前的广勇军。
直到两军交战,这两千虎翼军才展现出他们在屡次战阵中磨砺出来的实力,仅转眼工夫便占据优势,将对面相同人数的夏军杀得节节败退,惊地野乜浪罗又添派一千人,这才勉强扳回劣势。
足足一刻时,在寒风呼啸之下,两千虎翼军与三千夏军在河面上相互绞杀,原本洁白的积雪,先是被践踏至乌黑,随即又被热血喷洒,冰雪融了又冻住,结成一块块碎冰。
“虎翼第十七、十八、十九三营,广捷第十六、十七、十八三营,上!”
看出那两千虎翼军力气渐渐不止,种诊果断下令轮换,在近两月内新调来的虎翼、广捷二军中,各抽三营即一千五百兵,替换之前的两千虎翼军,总作战士兵,也从两千人升至三千。
这也难怪,毕竟新调来的虎翼、广捷二军,跟跟随赵旸入夏那会儿的虎翼、广捷几个营差不多,装备精良、训练也有素,但就是没有实际作战的经验,更遑论大规模兵团作战。
不夸张说,论战力,这三千“新兵”,可能还未必赶得上之前两千“老兵”。
而同时,对面的夏军亦做了轮换,同样派出三千人,替换掉之前的军队。
在两军轮换之际,清楚可见河面上已多了上千具尸体,粗略一扫,夏军方面更多,但即便如此,虎翼军亦损失了数百人,叫在岸上观战的赵旸看得不禁轻叹。
此后足足一个时辰,宋夏两军几乎都在这片冰层上较劲,双方先后投入轮换士兵多达近万,战死的尸体近乎铺满半个河面,就连脚下的冰层,亦被鲜血所染红。
别说赵旸为此揪心不已,讹庞更是焦躁,毕竟他也料想不到,宋夏两方的伤亡,竟然高达一比二的比例,要知道这可是在野外交战,甚至西夏方还占了熟悉冬季及地形的些许优势。
究其原因,还是因为宋军装备优于夏军,且本身都并非真正的新兵,任一支新调来的禁军,一旦适应战场氛围,便迅速成长蜕变。
但总的来说,由于作战环境恶劣,加这场厮杀已持续一个时辰之久,双方兵将精力、体力都已差不多耗尽,虽当前的局势看似是宋军稍稍占优,但也达不到击溃夏军的地步,战况总体呈现胶着,彼此继续消耗。
察觉到此事,埋移香热低声谓讹庞道:“似这般干耗下去,即便我等人数稍稍占优,恐怕也讨不到丝毫便宜,当另思计策。”
此时讹庞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冰面上的战场,听到埋移香热这话,心中也是认同。
要知道宋军颇擅长打呆仗,尤其是防守作战,唯不擅长机动游斗,讹庞不禁有些后悔,懊悔自己先前不知是怎么想的,竟选择在河岸结阵布防,与宋军正面交锋,丝毫没有合理运用他西夏军队擅长游击且熟悉当地环境的优势。
说到底,眼见战况不佳,此时他也有些慌了,单论策略来说,于河岸结阵布防阻遏宋军,其实并没有什么原因。
反复权衡许久,讹庞最终做了决定,低声谓诺移赏都与埋移香热道:“如你等所言,在此与宋军干耗,于我方其实不利,我欲暂时撤退……”
诺移赏都闻言惊道:“若此时后撤,宋军必乘胜追击,一路攻杀至保静,随即拿下该县立足。一旦被其在西岸立稳脚跟,我等恐陷入全面被动……”
讹庞环视一眼周遭远处的皑皑积雪,摇头道:“似这等天气,即便我军撤退,宋军也难扩大战果,更何况我观宋军也几近力竭。至于他取保静……我倒是更乐意教他去取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诺移赏都与埋移香热对视一眼,一时间好似都想到了什么。
毕竟先前讹庞分了一万兵去增援灵武,他们也知情,故此刻讹庞稍一点拨,两人便立马猜到后者的意图。
见此,埋移香热当即道:“既留有后手,那就尽快撤军吧,再干耗下去也无济于事。”
于是讹庞下令撤兵。
几乎是赶在宋军也将难以为继的时刻,夏军选择撤退。
当然,撤退时,讹庞不忘叮嘱野乜浪罗派人烧却西岸的营寨,免得被宋军所占,成为宋军于黄河西岸的桥头堡。
而眼见夏军撤退,宋军虽有心追击,奈何体力、精力不支,甚至于,就连郭逵率领的蕃落骑兵,也因在寒风下奔袭、援护长达一个多时辰,人倦马乏,虽小追一阵,但也难以斩获什么大的战果。
但不管怎样,此次河面上的厮杀,最终是以宋军的胜利而告终。
为此,河面及东岸数以万计的宋军雀跃欢呼,唯赵旸、种诊、郭逵、周永清等将领目视着夏军退去的方向,眉州紧皱。
毕竟他们都看得出来,夏军其实尚有坚持,但不知什么缘故,最终选择撤退,放任他宋军渡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