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轻飘飘的纸来。
小孩的眼睛顿时变得极亮。
“它还在你这里!”
岑参已经三十多岁了,难得在一个小孩子面前张不开口,他犹豫了一下,把那张已经不会动的剪纸平放在桌子上。
这是今晨听说江先生和太白他们前来龟兹,自己犹豫一下,从书箱中取出来,带在身上的。
他说话有些吞吐。
“这是……之前厨房那边的人在淘米煮饭,不知怎么,许是冲撞到了人气,后面就再也没有变化过了。”
岑参说话的时候,还在悄悄留神那小孩子的表情。
幸好.
那孩子看起来没有特别难过,也没有直接哭出来。
岑参试图把那纸鼠从淘米的木桶里捞出来晾干,甚至用其他的重书压平,但依旧没有什么改善,好像一切神奇的力量全都从这张剪纸上消失,重新变成了一张普通的纸。
这到底是他辜负了对方一番心意,疏于照看。
元丹丘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岑参道:“今年四月。”
元丹丘回想了一下,四月的时候他们还在戈壁上行路,跨越八百里的荒漠,渴的不行,就靠着甜瓜解渴。
猫儿盯着那不动的纸鼠瞧。
她抓在手上,那纸耗子也不动了,就像死掉了一样。
李白问:“你何时到的安西?”
岑参收敛了神情,饮了一口酒水,重新恢复了文人姿态,道:“离去不久后,二月中旬就到了这边。”
“日行五十里?”
“差不多。”
两人想起岑参的那匹老马,心中都觉得老马受苦了。
岑参在安西已经过了将近一年,这边人物生疏,风土和中原不同,今日见到了几位故人,纵然只短短相识三日,心中仍有说不出的熟稔。
“来来来,饮酒!”
酒液澄澈,如同琥珀,入口酸涩,后味却醇厚甘美,两三杯下肚,浑身便暖洋洋的。
岑参笑道:“你们这段时间来的正巧,节度使正在龟兹,下面人请来了许多奇人高士,准备卜测吉凶。正好可以见识一番!”
“若是你们愿意出仕,我也可为你们引荐一番。”
李白对出仕在安西兴趣不大,若是在朝堂中有一番作为另说。他对节度使不大感兴趣,只是粗粗问了一句。
“如今的节度使是谁?”
“正是高使君。”
岑参醉醺醺说起他们的节度使,说到这位官员,他声音小了一些,远处的人只能听到些朦胧的字句。
节度使高仙芝,出身高句丽贵族,自幼随父在安西,少时被轻蔑,称高丽奴。
美姿容,善骑射。二十余岁便已官至将军。
天宝六载,远征小勃律,万胜。西域七十二国为之震慑。
今为安西四镇节度使,功名赫赫。
酒肆里飘动着酒气,龟兹的胡人比汉人还要多,胡姬当垆卖酒,饮酒的器具都是鎏金的高颈瓶。
酒肆里还可以听到节奏欢快的鼓声,下面人跳的正是胡旋舞,许多食客醉醺醺打着节拍,还有的跟着一起下场跳了起来。
西域的琵琶、筚篥和羯鼓一起奏响,商人听着大笑。
外面驼铃在冷风和黄沙里响。
江涉坐在窗前,喝一口胡酒暖暖身子,身边的妖怪正在把玩一动不动的纸鼠,和一张纸暗中较劲。
他听着桌前岑参和李白的醉话,讲到高仙芝时,声音带着浓重的敬仰,极为尊重。
江涉望向窗外金灿灿的白山。
历史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