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依旧慢慢地说。
“我当时修行功夫不到家,尚会感到饥渴,路过一户农家,借了一瓢水饮。这水要他们翻过两道山才能取来。又吃了他们半块饼子,一碗酱菜。”
三水听着,心里猜测起来。
元丹丘和李白也在想,后面能发生什么?
元丹丘想了想,问:“后来,前辈发现,您曾经杀过他们家的子孙?”
老人目光奇异。
“你怎么这样想?”
元丹丘支吾了一会,惭愧道:“话本和讲书先生们都是那样说的……”
他心里暗怪,都是市井里的那些怪谈和杂书耽误了他,一提这种事,就往害过人全家身上想。
老人笑笑,他继续说。
“我与那户人家闲聊,知道他们原本是齐州人,后面逃难过来,与族人都失散了,不知亲朋散落在什么地方。”
“我那时负剑,吃着他家的干饼和酱菜,端起他们翻过两座山才取来的水碗,饮了一口。笑说,既然不知前景,许是福缘深厚,自有运道,不如往好处想。”
“他们却哭了起来。”
“我当时年轻,虽然杀人过万,但少有人在我面前哭,不知所措。”
“他们家的老婆子哭着与我嚷说,听说河南道与河北道死了几十万人,有饿死的,有抢粮的时候被兵丁砍死的,还有的被兵匪勒索死的。”
“连她的儿媳妇,都是被兵匪侮辱,愤而投水。让她三岁的孙儿没了亲娘。”
“后面,连带孙儿也没养活。过江时船夫索钱,嫌他们不够麻利,又觉得小儿碍事,直接扔进水里。”
“一边抹着眼泪,她便一边咒骂将军。言语恶毒,是我平生初闻。”
老人放下酒盏,回想起过去,感叹了一句。
“如此种种,你让我如何说?她一个老妇侮辱请我出山有过恩义的将军,难不成也让我杀了她?”
“要是这样,一餐一饭之恩如何报?害她族人之孽如何偿?”
“我那时候方知。”
“这被我杀的上万人,有着无数的家人和好友。而仗我名声作战的将士们,或许造下了不少恶孽。”
“而为了这场战事,几十万人身死,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。”
“当时我话也不敢多说,像把尾巴夹起来似的,消了浑身气焰,来回翻山二十座,给她家挑满了几缸水,磨过了几斗麦子,砍了柴,晚上悄悄翻墙离开了。”
“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明明杀过那么多人,却半句不敢同人家说话。”
几人听了一会故事,都有些入神。
这老人面相看着像是很老了,但鬓发乌黑浓密,看着又极为年轻。
三水不由想到了自己师祖,也是被称作真人,修行到了某种境地。
济微真人三百余岁,不知这位老人年岁多大了?
过了一会,李白问。
“后来,前辈就偏居在西域,不再干涉中原事了?”
老人笑笑。
“哪有的事?人不碰过墙怎么肯回头?”
“依照我年轻的时候脾气,情愿把墙撞破,让它自己挪个地方,都不肯改道,更不要想回头。”
“后来潜心修养,渐入道途,道行长进了一点,被外人称作一声真人。”
“至于在西域这边,教几个后生,是这十几年的事了。”
“好了,不多提这种旧事了,啰嗦得很。”
他望向江涉,这人让他颇为新奇。
老人斟酒,笑着请教。
“刚才演剑,道友观我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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