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婆子眼睛微微动了一下。
汉子站在旁边远远看着,都不知道这位从来都没见过面的姑婆,有没有看到他阿公,还是眼皮太轻被风吹动了那么一下。
这老妇太瘦,瘦得让他心惊。
他估计小三子叔背着人也很难受,姑婆瘦成了一把骨头,看起来竟然比他阿公还老。
老人呜呜哭了一会,见到小妹始终不答,病得那样重,强抹了抹眼泪,他抬头看向王三郎,仔细打量着他的脸,看着他的眉眼鼻梁。
“你就是小三子?”
王三郎应了一声,他说。
“我娘病了大半年,原本想送封家书到这边,只是我一直没找到人托送,就从长安过来了。”
中间各种动乱坎坷争吵,王三郎都没说,他看这位舅舅岁数一大把了。
也幸好亲自走了一趟,王三郎按照之前的住址去寻人,已经换了一户人家。那家人把那个小宅子收拾得井井有条,见他打听,也不知之前的人家在哪。
要是送信过去,恐怕就要跑空了。
老人看着王三郎的模样,从中依稀辨认出小妹的五官,依稀找出和他们高家人相似的鼻梁。
他连连点头,伸手想要拍拍王三郎的肩膀,但小妹就在那里枯瘦地趴着,抬起的手又收回了一半,老人笑着说。
“好,好,真是个孝顺孩子。”
王三郎又有点不自在,他儿子都岁数不小了。
从来到蜀州开始,他好像在这一刻之间,就从一个要撑家立业的中年人,变成一个需要大人夸赞的孩子。
汉子连忙和他一起扶着背上的姑婆,把祖母辈分的老人家搀下来。他被硬邦邦骨头硌得生疼,不知道病成这样的老妇是怎么撑过这两千里路的。
“阿公,我去把三妹和四妹她们屋里收拾一下,让姑婆住进去?”
老人瞧着被搀扶的小妹,点了下头。
屋里的高家人也都走出来,男女老少都有,他们陌生而好奇地看着这一大家子的骨肉至亲。
他们的父亲或阿公是那个老妇的长兄,两家人分属两个姓氏,但却如同树干上分出的两道枝桠,血肉亲密,本是近亲。
他们是从没有见过面的亲人。本该等王婆子或高百药死了,就音讯断绝,再不复相认。
却偏偏有一个执拗的中年人,拖家带口走上两千里路,跨越山河来送一封短短的信,让老娘再见一面长兄。
从此,书信上的隽永笔墨,变成了眼前的这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。
老人也从来没见过王家人。
他攥着王三郎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着他,又抱住王三郎的两个孩子,左看右看,宝贝得不行。
他不断问“桂花害的什么病”“路上渴不渴饿不饿”“小来你赶紧去拿几张饼,赶紧打个笋子烧鸡,再炖个鱼汤”……王三郎一一回答,肚子同时咕噜响了一声。
他一家家问路下来,的确没吃什么饭。
老人这才想起几人身上的包袱都没有解下来,定然累得很。
连忙使唤五六十岁的儿子上前赶紧帮人家把包袱提过来,二三十岁的孙子们看了大惊,连忙说“阿公还是我来吧。”
孙子和孙女被他使唤个遍。
有的叫去老二家让长福、延寿、去病几个孩子过来;有的去帮着拿包袱;有的去给汲井水,好让姑婆家的人润润嗓子;还有的负责喂驴;还有的去外面酒肆买回来一盘切好的肉。
后厨传来杀鸡捞鱼劈笋的声音。
老人把他们拉进屋里,殷殷关切个不停。
高家人一一收拾着行囊,他们看得出这几个人一路走来定然不容易。
板车磨损得很厉害,包袱里面没剩几样东西,除了两坛酒,里面就只剩下两张半干饼,这点分量完全不够这么多人吃的。幸好小三子叔及时找到了他们,不然明天就要饿死了。
他们分别把东西放好,一直到小三子叔同路的那个姓江的年轻郎君,始终不见他和身边那个小娘子的包袱。
高家人上前去问,才知道他身上竟然没有带行囊。
这……
高家人面面相觑。
几千里路走下来,这一大一小身上也不带行囊,怎么没被饿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