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三子,你去外面买三碗饽饦,你大哥快要回来了……”
新生和死亡交织在一起。
凡人无知无觉。
道士们焚香,宣读青词、表文,恭请三清、四御、十殿阎王、城隍土地、太乙救苦天尊降临坛场,监临法事。
道士扬声。
“今有亡魂,闺名桂花,原是高姓人家女,嫁入王家一世为人。一生勤勤恳恳,贤良厚道,持家度日,疼惜晚辈,善待乡邻……”
王三郎听得有点心虚。
他娘实在说不上是善待乡邻,和乡邻吵得最凶的就是她老人家。王婆子吵了一辈子架,几乎都是大胜而归,耀武扬威的。
“一世无大过,平生多善心,享年七十有三,寿终归冥。”
王三郎听到这里,心安了一点,他娘大多数的确是善心,也的确没有犯过什么大错。
希望三清和佛祖他们老人家多在地底下保佑保佑他娘,最好再保佑保佑他和孩儿。
“今设玄坛,建斋礼忏,恭请圣真,拔度幽魂。祈消宿世愆尤,涤除尘凡业障,早离幽冥苦境,径赴长乐仙乡,往生善境,安然逍遥。伏惟尚飨!”
道士又开始念咒。
江涉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完备的超度法事,旁观听了一会。
“金锡震响,破酆都,开铁围,救亡魂……”
原来道士们以为世上有五方地狱,要破酆都,拯救亡魂,超度苦痛。
王家人和高家人按照一开始的准备,跟着道士赤脚绕八卦图,从生门入、死门出。
象征护送亡魂出离苦海。
江涉看在眼中,记在心里。
接着又是摄召安灵、引魂赴坛,绕棺礼忏、忏悔解冤……
猫盯着看了好一会。
王婆子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的,没有生前的泼辣,也没有临终之前的平静,身上已经无悲无喜,仿佛隔绝了世上的苦乐,只囫囵念着几声生前常说的话,常做的事。
“她怎么一动不动的?”猫小声说。
“因为死了。”人也小声。
“这些人跳来跳去是给她的吧?她怎么也不高兴?”
江涉望过去。
几个小孩看得热闹,这些高功法师们穿的衣裳,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鲜亮。
一家人赤着脚在地上踩来踩去转圈,小孩兴奋极了,跟着蹦蹦跳跳,学着唱词。
素色的麻衣在秋风中萧萧吹动。
王家的小孩在路上饿了两个月,跑来跑去很是热闹,他和兄长在高家认识了好多新朋友,这些朋友竟然还叫他小叔,让小孩子的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。
跑动了一会,又学着道士唱词,小孩很快就有些饿了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他悄悄拽着王三郎的衣襟,小声和父亲问。
“爹,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供盘上的点心啊?”
王三郎拍了他的脑袋,低声呵斥一句。
“就想着吃!”
王三郎揪了揪他耳朵,这倒霉孩子怎么和他小时候一个样?半点都不知道孝顺,他压低声音:“等晚上再说。”
“那明天还能有这些唱戏的人吗?”
“那是道长!”
“那明天还能有这些唱戏的道长吗?”
王三郎气笑了,懒得与他置气,干脆不再搭理这小孩子。
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去,俱是赤着脚,纸钱从身边纷纷而下,小孩子仰起脑袋看着飞舞的纸钱,目光充满好奇。父俩穿过了王婆子虚虚的身体,跟上前面的人。
身后亲眷成群,纸钱漫天。
乐声一阵一阵。
江涉不是死者的亲眷,没有加入其中,只和妖怪静静在旁边看着。
孩童不知生死苦,笑看道士破酆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