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涉要准备的花灯非常多,多到让其他人都多看了两眼。
整整两大背篓。
王三郎从来不知道江先生竟然有这么多要保佑的亲戚,他一时也数不清那是多少盏灯,但他眼尖,借着火油的亮光看到那些扎好的莲花纸灯上,都没有字条。
一个写生辰八字的都没有。
若是不写生辰,那就是无主的河灯,任由孤魂野鬼侵占,这都是下午他从道长们那里听来的。
王三郎小声说:“这边有纸笔没有?要不我帮您问问?”
他身子往旁边让了让,给对方腾出地方。这么多花灯,恐怕要写上一会。
“不用了。”江涉说。
他一盏接着一盏把那些莲花灯从背篓里拿出来,一盏一盏点上火油。妖怪不断帮着他传递。
后面的人等得有点不耐烦,不断抻着脖子去看,但渐渐地,他不耐烦的表情渐渐凝固住了,他愕然看着源源不断的莲花灯里燃起灯火,源源不断飘荡到幽深的河流,深色河水上灯火粼粼。
一时之间,今夜的岷江仿佛传说中冥府的那条河水。
道士们还在诵经,诵过了《三官经》还有《青华诰》,“七宝芳骞林,九色莲花座。万真环拱内……”
诚一老道长微微偏身,向后望去,对身后那些刚排起队的人,指路说。
“你们去另一边吧。”
点火的油桶被分成了两个,年轻的道士后生手忙脚乱,匀出了一个给其他人,王三郎和妻子蹲下身帮忙。
江涉还在一盏一盏放着河灯。
这是道观自己扎的纸糊莲花灯,微微上了点颜色,江涉倒是想买一千盏,但长生观没有那么多的数目,他也没有那么多钱。
此时天空一片漆黑,他们只能靠火油照亮,上面染上的一点粉彩格外灵动。仿佛真像是莲花开在了河水里,庇佑万千亡魂抵达幽冥。
王三郎蹲着抬起头,忽然都有些看愣了。
有那么一瞬间,不必江先生告诉他世上有鬼或者没有,一盏盏莲花灯在黑水上轻轻摇晃,他仿佛看到了世界的尽头。
他愣愣看了一会。
江涉带来的两个背篓已经空了大半,妖怪勤勤恳恳帮忙,王三郎也站起身,他刚才放出的那盏河灯和万千灯火融汇在一起,抵送到遥远的地方,已经难以分出承载他娘生辰的是哪一盏了。
“先生,您怎么放这么多河灯?”
王三郎小声问,手上帮忙。
背篓里还剩下十几盏,他们就站在一片灯火中,王三郎蹲起蹲下,干了一会就感觉腰背酸痛,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,难道不累吗?
一百盏莲花灯放完,飘动在河水上。
“你们知道鬼是什么样子吗?”江涉忽然问。
“青着一张脸,头上长着角,舌头还很长?”王三郎的孩子猜着,他们对鬼的印象都来自于说书先生和听来的戏本。
王三郎岁数比两个孩子大,吃的盐比他们吃的饭都多,听的谣言也更多。
“我听说鬼死后会停留在生前的模样,怎么死的,他们就怎么活,而且会反复重复死前的事几十年。”
王三郎说着,又想到他娘。
他娘是睡觉死的,死前一天全家团圆,吃到了几十年没尝过的荔枝滋味。要真是这样,那也该是好事吧。
岸边的后生道士不知道这人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,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此人要买这么多盏灯,师叔还笑眯眯回护他。
难道这位郎君很可怜,身边死了上百个亲朋好友?
他正疑惑,身边的诚一老道长笑呵呵开口问:“听先生这个意思,莫非知道?”
“人死后为鬼,身死后就已经没有神智和意识了,从前发生的一切对逝者而言,全都失去了意义。”江涉说。
他平静望着晃动的河水。
随着他说话,王三郎、他的妻子、两个孩子、诚一老道长以及年轻道士后生,全都睁大了眼睛。
一直以来,世界像是有一道薄膜,阻拦着生者与亡者,让世分阴阳,人分生死,各自有道,两不相妨。
而现在,那片薄膜在他们面前片片粉碎,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消失了。
生者望见了幽冥之途。
世界便变得截然不同。
王三郎惊愕,渐渐张开了嘴,但他已经说不出话。
这一片地方是祈福消灾的地方,道士们念着经,求那个什么大官保佑,庇护亡人。
一盏莲花灯不是太贵,王三郎自己花了几文钱,走上一二十里,希望他娘死后过得好一点。
而他所见之地。
无数淡淡虚虚的魂身飘荡在天与地之间。脚不沾地,身子随风晃动,有的能看到面容和神情,有的已经模糊成一团。就算王三郎什么都不懂,也能看出它们快要消散了。
此地有多少亡魂?
几百?几千?
几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