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怕不止。
王三郎竟然一时也数不清。
那诚一老道长更是说不出话,他身边的后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,瞪眼看着,又伸手揉了揉。
他小声喃喃问:“师叔……”
诚一老道长不比他心头的惊骇少多少。
两个孩童仰起脑袋,伸手指着:“爹,娘,天上有东西在飘!”
漫天的阴魂就在天地中飘荡,黑夜深沉,天上只有一轮明月,月光无有偏私,共洒在生者和逝者身上,不分彼此,照亮前路。
王三郎还能听到远处其他道观道士们诵经的声音,能听到孩童对着莲花灯大呼小叫,嘟嘟囔囔许愿,想让阿娘温柔一些。
那些声音离他很远,又很近。
他终于明白江先生为什么成天飘忽不定了。他站在生者和亡者的界限里,站在生与死、天与地之间,所见的便是两种混合在一起的奇异世界。
你天天在一起见面的是朋友,怎么能说天天见到的妖鬼不是至交?
王三郎在那些鬼里找了一圈,没看到他娘。
江涉说:“人死之后,三魂七魄逐渐凋零,从此便为鬼,便为阴魂。浑浑噩噩,无有知觉。”
“受天地的风气吹动,被风吹日晒雨淋,渐渐的,片片凋零,等到全然消散的那一天,这道阴魂就已经不复存在了,无数残魂织在一起,便有了来生。”
“这个过程,可能要几十年,或许几百年,也可能短一些,一两年。”
王三郎听得愀然。
“那我娘……”
江涉站在他旁边,继续说:“草木有精魂,花月有灵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本无不同。或化风而去,或乘云而飞。”
“或长命,或短寿。或富贵,或贫苦,或成为一介微尘,或为君王将相,生生死死,实难定断。”
后生听得神色恍惚,许多和他们道观里师长说的并不一样,他不想打断那郎君,定定看着这瑰丽的一幕。
诚一老道长也没有开口,若有所思。
一盏盏莲花灯火,照着那些虚虚的亡魂。
渐渐地,开始有亡魂栖息下来,落在那百盏花灯中。凡人只看到灯火微微闪烁了一下,还当是有一阵风刮过来。
“天怎么冷了?”
“许是江上起风了吧?”
“嘶,是有点冷,咱们放了灯快回去!”有人摸了摸胳膊。
还有妇人期盼,拽了拽身边小女儿衣袖。
“明儿,快拜一拜你爹,许个愿,你爹在下面保佑着你呢。”
“阿爹你在下面要过得好呀,要吃饱穿暖,我们今天给你烧了好多钱花,给你烧了衣裳,不要舍不得。你和大哥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稚子的许愿声从江面传过来,很是苦恼,“我还想长高些,早点变成大人……”
江岸有道人诵经。
“浮世界之中,受苦众生,造恶非善,广结冤雠,多行不足。”
诵经声又夹杂着稚子的问声:“娘,我说完了,阿爹和大哥能听到吗?”
“咱们都花了钱了,肯定能。”妇人语气坚定。
“那就好!”
又有远处传来道人声音。
“出离地狱,永离苦难,径往人天,超生净土,快乐无量,一去一来,无挂无碍……”
无数声音在几人耳边响起。
王三郎已经说不出话。
一盏盏河灯栖着亡魂,他现在已经不必分辨江先生那一百盏莲花灯是哪些,此时看得无比分明。
一盏盏莲花上,承托多少亡魂?
花灯摇晃,恐怕都放不下了。
岷江幽暗,月色如霜雪,洋洋洒洒照在江面上,就像是江面也下了一场雪。
上百盏花灯没有一个灭了灯芯,纵然时不时晃动一下,却都稳稳行在水面上,随江河流淌,一路东行,不知道要去什么好地方。
王三郎只恨自己没长出几十个眼睛好好看着,妻子紧紧抓着他的袖子,时不时还小心翼翼看身边人两眼,又看那一江灯火,连呼吸都摒住了。
身边那一老一少的道士已经沉默很久了,一直都没有说话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两个孩子还在和某个妖怪一起,数着哪盏灯上的亡魂最多,嘀嘀咕咕,争吵不断。
夜风渐冷,王三郎听到身边的声音。
“今以此灯,渡万千亡魂,直入幽冥,不受风吹日晒雨淋,忘却前尘,以奔来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