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便是三日后。
深夜,【极山仙城】内城。
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,此刻已经冷清下来。人潮散去,路上行人寥寥,偶尔有个别修士埋头赶路,脚步匆匆。
虽然仙城在理论上颇为安全,有执法队巡逻,有护城大阵庇护,有【苍木真人】的威名震慑,但深夜独行,终究让人心中不安。
修仙界中,明面上的规矩是一回事,暗地里的勾当又是另一回事。
谁也不敢保证,自己不会成为某个角落里无声消失的那个人。
“咻——!”
突然,一道身影从【流石巷】内最高的楼阁中掠出,在月色中升空而起,身形几个闪烁,便消失在了夜空中。
那身影的速度不慢,在筑基修士中也算得上佼佼者。而且遁光暗淡,显然是刻意收敛了气息,不想引起旁人注意。
“嗡~”
此时,一道隐晦却庞大到惊人的神识无端而出,如同无形的潮水,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。
神识之强,寻常结丹后期修士都相形见绌,所过之处,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被感知得清清楚楚。
跟随那道远去的身影而去,一直将其送至十余里外,方才如潮水般倒卷收回。
整个过程,那道离去的身影没有任何觉察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刚被一道足以碾碎他神魂的神识“看”了个通透。
包括所有神识笼罩、掠过的修士,那些在街上匆匆赶路的、在屋内闭目调息的,也都一无所觉。
这般神识的收归处,不是他处,正是距离【流石商会】不远的一处屋顶。
那里,明明堂而皇之地坐着一个玄黑袍服的修士,却好似根本不存在一般。
他的面容没有任何遮挡,却模糊不清,如同隔着一层水雾去看,轮廓、五官都朦朦胧胧,无法辨认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没有投下影子,夜风吹过他的衣袍,没有发出声响。他就那么坐在屋顶上,与夜色融为一体,仿佛他本就是这夜色的一部分。
正是施展了圆满境界高级术法《蜃楼幻隐诀》的林长珩。
此诀并非单纯的敛息或伪装,而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幻、隐结合的术法。
使用自身法力,于体表构筑一层“蜃楼云霭”,此霭不仅能够完美模拟周围环境的光影、色彩、气息。
更能扭曲、折射一定范围内的神识探查,使其如同海市蜃楼般虚幻不真,难以锁定本体,也无可窥破。
结丹中期的林长珩,施展这圆满境界的《蜃楼幻隐诀》,足以让他在结丹中、后期修士的眼皮底下隐匿行踪,更遑论这些筑基期的商会中人。
神识收回,他仍安静地坐在屋顶上,在耐心等待着他的猎物。
“嗯?”
没多久,又是两道身影从同一处楼阁中飞出。
他们各自选了一个方向,一东一西,化作遁光远去。两人身上的修为气息与最初者一般无二,都是筑基后期的存在。
其中一人颇为谨慎,在升空的瞬间便放出神识,仔仔细细地扫过四周。
包括林长珩所在的位置。
没有气息,没有法力波动,没有任何异常。
化作遁光飞离而去。
林长珩分出两缕神识跟随探查,确定了他们的身份也并非目标,便不再关注。
他的目光转回那楼阁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屡次确认、多次排除之后,林长珩确定,该商会的会长,那股假丹气息,就在那阵法护住的顶层楼阁屋中。
当即施施然起身,闲适悠哉地整理了袍服皱褶。
恰好一阵微风拂过。
袍摆吹卷的瞬间,屋顶已然空无一人。
下一瞬,他已出现在流石商会楼阁的顶层之外。
……
这里被一层淡金色的光幕笼罩着。
那光幕如同一只倒扣的琉璃碗,将整个顶层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。
表面有细密的符文流转,如同金色蝌蚪般缓缓游动,每游动一圈,便有一道灵力波纹从光幕表面荡开,向四周扩散。
观其威能、特征,起码是【三阶上品阵法】。
林长珩的神识无声地探入其中,细细感知。
这阵法的确很强,以他二阶上品阵师的造诣,若要解阵,定然不行。
“但穿阵……”
林长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“定然可以手到擒来!”
他抬手,指尖一点深蓝之焰浮现。
那火焰只有指甲盖大小,通体呈深邃的蓝色,蓝到发黑,静静地悬浮在指尖,没有温度,没有光亮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正是【极渊冰炎】,从【幽渊冰火】蜕变而来的极寒之火。
“咻!”
林长珩屈指一弹。
深蓝之焰无声地飞出,犹如一片蓝色雪花,落在阵法光幕之上。
“嗤——”
没有剧烈的爆炸,没有刺目的光芒。
那点深蓝之焰落在光幕上的瞬间,火焰升腾而起,却并不炽热,反而释放出惊人的寒意。一股极寒之力以火焰为中心,向四周蔓延开来,覆盖了不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区域。
阵法灵力瞬间被冻结。
那淡金色的光幕上,出现了一小块冰蓝色的“冻斑”,光幕上的符文游动到此处,便如同被冻住的游鱼,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冻结的范围极小,小到阵法整体的运转几乎没有受到影响。其他区域的光幕依旧流转,符文依旧游动,一切如常。
但这一小块“冻斑”,已经足够了。
林长珩反手又是一点黑金之焰。
正是再度蜕变后的【暗煌玄焰】。
此焰如箭激射而出,精准地落在冻斑的中心,那片已经被冰炎冻结、灵力停滞的区域。
“噗——”
火焰入阵,如同利刃刺入豆腐,黑金之焰的炽热与极渊冰炎的极寒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配合。
冰炎冻结阵法,使其灵力消弭、无法运转;黑金之焰穿透冻结层,在阵法光幕上烧出一个细小的孔洞。
不过针尖大小。
林长珩所在之处,突然火光一闪,人影消失。
【火遁妖法】!
下一瞬,他负手已经站在了阵法之内。
那点深蓝之焰与黑金之焰紧随其后,如同两条听话的灵蛇,钻入他体内,消失不见。
这一切发生得极快,从冰炎冻结到玄焰穿阵,再到火遁入内,前后不过一瞬。
阵法光幕似乎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,便恢复了原状,那小块冻斑在冰炎撤离后迅速消融,符文重新开始游动,一切如常。
没有传出任何波动,没有触发任何警报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阵法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内中人,更没有任何觉察。
……
楼阁内,布置得颇为奢华。
紫檀木的桌椅,灵玉铺就的地面,墙上挂着几幅品阶不低的灵画,角落里摆着一尊青铜香炉,袅袅青烟从中升起,散发着清幽的檀香。
一个紫金袍服的修士正坐在桌案后的太师椅上,手托着下巴,眉头微皱,似乎在思忖着什么。
此人面容粗犷,一脸络腮胡,浓眉如墨,鼻梁高挺,一看便知是个性格刚猛之人。
身上气息更是深沉而浑厚,正是假丹境界,做不得假。
此时,他眉头紧锁,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。
桌上摊着一本账簿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灵材的进出明细,他的目光虽然在账簿上扫过,却显然心不在焉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“笃、笃、笃”,在安静的屋中格外清晰。
忽然,他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一种无端的、莫名的不安感,从心底升起。
不是觉察到了什么具体的威胁,而是一种本能的、如同被猛兽盯上的寒意,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,让他头皮发麻。
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源自何方,阵法完好,神识探查没有异常,楼下的商会护卫也没有传来警报,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他的直觉告诉他:不对!定然有什么地方不对!
就在此时,烛火一跳。
那火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,猛地摇曳了一下,光影晃动,屋中的明暗在一瞬间变幻不定。
紫金袍服修士下意识地循着烛火的方向看去。
然后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里。
烛火旁,桌案的对面。
竟然不知道何时,站着一个人。
一道黑色人影。
无声无息,犹如鬼魅。
玄黑袍服,面容模糊不清,仿佛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,负手而立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紫金袍服修士大惊失色,腹内丹丸开始极速转动,法力准备涌出,“谁……”之一字还没有出口。
便见那黑色人影轻描淡写地伸手一扬。
同时,一股强悍到令他窒息的神识,如同海啸、如同巨山,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!
那神识之强,远超他的想象。
在他的感知中,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能拥有的神识,而是一片汪洋、一座山岳。
浩瀚、沉重、不可抗拒。
“轰——!”
他的脑海如同被重锤击中,眼前一黑,七荤八素。腹内刚刚转动的丹丸被这一冲,直接僵住,法力在经脉中乱窜,暂时凝聚成形。
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。
下一瞬,那伸手扬来的一道蓝色之焰,已经落在了他身上。
深蓝色的火焰在他胸口炸开,却并不燃烧,而是瞬间释放出惊人的寒意。
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,从胸口到四肢,从四肢到全身,一层又一层的冰晶层层叠叠地覆盖上去,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。
竟然成为了一座人形的冰雕!
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,手指还保持着掐诀的动作,嘴巴还微微张开,仿佛要喊叫什么。
但一切都凝固了。
寒气不断内侵,深入骨髓,深入经脉,深入丹田。他的假丹在冰寒中被冻结,法力的运转被彻底阻断。
断绝了一切出声、反抗、示警、制造动静乃至自爆假丹的可能。
紫金袍服修士的恢复了清明之色的眼中,终于浮现出了惊恐。
那惊恐是如此强烈,伴随着无力,以至于透过冰层都能清晰地看到。
虽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一只修长的手横跨虚空而来,透过冰层,直接摄住了他的脑门。
五根手指如同铁钳,扣在他的天灵盖上,指尖微微嵌入皮肉,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。
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。
只能感觉到一股强大到不可抗拒的神识,如同利刃,刺入了他的脑海。
“搜魂。”
林长珩目光冷淡、神情凛冽。
这假丹会长的意识在搜魂的冲击下迅速涣散,过往的记忆如同一幅幅破碎的画面,在林长珩的神识中飞速闪过。
童年。拜师。修炼。杀人。夺宝。一步步爬上商会会长的位置。
画面继续,林长珩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。
朱富贵。
也看到该假丹坐在这个位置上,听着手下心腹的汇报:“朱富贵手中疑似有一颗归真丹。”
看到了他冷酷下令:“你亲自动手,半路截杀。做得干净些,不要留活口。”
看到了那颗次品归真丹被送到他面前,拿在手中把玩了许久,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入储物袋中:“留给昌儿,虽然只是次品,但可以用来保底。”
画面继续闪烁:
林长珩看到了他已经筹谋更多的归真丹药材,足有三成的药材,已经满足了参与众筹的最低标准。
他打算通过这种方式,为儿子谋一颗正品归真丹。
但还是果断选择劫杀朱富贵,只为保底。
他甚至还打算,如果有机会,可以想办法接近那位万寿真人,看看能不能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……
但他万万没有想到——
万寿真人本人,此刻正站在他面前,一只手摄在他的脑门上。
搜魂结束。
林长珩收回神识,低头看着被冰封的紫金袍服修士,看着对方涣散的双眸、颤抖的身体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,“果然是你。”
“咔嚓——”
随后,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屋中响起。
紫金袍服修士忽觉剧烈的疼痛传来,那疼痛从头顶蔓延到全身,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每一寸皮肉。
但在搜魂之后,他的意识已经涣散,甚至无法分辨这疼痛来自何处。
他只是在无意识中,感到自己的生机正在迅速流逝。
如同沙漏中的细沙,簌簌而下,不可逆转。
林长珩没有浪费的习惯。
心念一动,撤回【极渊冰炎】,此火带着寒意,如同一条灵蛇,钻回他体内。
紫金袍服修士的身体失去了支撑,软软地倒下,被林长珩反手一挥,收入了【壶天福地】之中。
【黑魂幡】一扬,将紫金袍服修士的神魂扯了出来。
而后便见在【壶天福地】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又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堆。
这些年来,此中葬下的修士已经不知凡几,每一个被葬下的修士,都会在福地中慢慢分解,化为最纯粹的灵气,反哺这片空间。
做完这一切,林长珩环视了一眼屋中。
而后抬手,一点黑金之焰从指尖飞出,在屋中绕了一圈。
火焰所过之处,他的气息、他的法力波动、他留下的任何痕迹,都被焚烧殆尽。
而后黑光一晃,整个人一闪不见。
楼阁内,空空荡荡。
烛火还在跳动,香炉还在冒烟。
只是坐着的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
所有人都只会觉得,会长是不是去办什么事了?
过了一段时间才会发现,他已经凭空蒸发,人间消失。
……
半夜城门封锁,遁光无声,林长珩在夜色中穿行。
他的速度不快不慢,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,从流石商会到他所租住的仙栈,不过数里之遥,转眼便至。
他没有走正门,从窗户飘入上房之中,无声无息,如同夜风。
关好窗户,他在床榻上盘膝坐下,心神开始回顾、如常复盘。
其实,他杀一个假丹修士,确实简单无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