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周的记忆现在回想起来,可能因为太恐慌灰暗而显得不真实,仿佛大脑的保护措施要故意把这段记忆淡化,在睡觉的时候也偶尔会梦到片段,可不觉得害怕,只是觉得略显空荡。
但无论怎么样,伊莎贝尔轻吸了口气。
她从柜子抽屉里拿出笔和本,在床上坐着翻看、写点儿什么。
她在那两周记下来了绝大多数人的名字,有些士兵还深入聊了他们的家乡和家庭,大家都是有着共同的目标,尽管对于程度的理解可能大不相同。比如有人是想回家,有人是家庭分崩离析。所有的理念都有共同点,哪怕牺牲固然是一件悲凉且壮烈的事情,可用生命换来的胜利,大抵足够安抚未逝之人的内心。
“又在写东西吗?”
“嗯。”伊莎贝尔点头,对旁边伤员的搭话轻声回复。她想自己有机会的话,会去那些士兵话语中的故乡里看看。
不过,军医说她的腿伤有很大的问题。
这是很严重且难以逆转的问题,军医说坐骨神经是人体最粗大的神经,它支配着大腿后侧肌群以及小腿和足部的全部肌肉,它受到损伤的话,会让踝关节和足部瘫痪。
通俗且直观的描述的话——
即使现在用针尖刺自己足部的底板,也不会有痛觉,连勾任何脚趾的指令也无法传达。
当然,也不是没有好消息。
手术还算成功,尽管需要坐三四个月的轮椅,但在半年后就可以尝试使用拐杖行走,恢复得快的话,大概1-2年内能够摆脱拐杖的困恼。
比起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人,伊莎贝尔觉得自己能够幸存下来已经幸运。
哪怕坐在床上只是发呆走神的浪费时间,可也足够温柔。只是,腿部的伤残意味着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前线。
这种结局说不上某种释怀或松口气。
只有…某种迷惘的心绪。
还未曾做更多的事情就要这般停止,见过的人流过的血像是一场体验,而非往日亲历的‘日常’,她觉得自己大概率不是一个称职的政委,也不是一名称职的士兵。
之后要做什么也没有想好,更不知道万一没能恢复的话,自己就要一辈子和轮椅拐杖打交道的未来会怎么样。
胡思乱想之间,倒也觉得无趣。
伊莎贝尔想起来另一个人,自分开以后,也不知道温恩同志是否还好。
他的伤势很严重,送到救治站的时候还是昏阙的……希望他一切安好。
那段长途跋涉现在回想起来还很漫长,路很难走,不过所幸走到。大概腿部的伤势就是在那时加重的,却没什么好抱怨的。能够救下来这位志同道合的朋友,伊莎贝尔是平静且愿意的,即使最初相处的时候有着隔阂。
至少那个时候,那十四天里面,那位连长共事时,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。
……
突然,病房门口被人敲了敲。
其实病房门是敞开的,能够直接看到走道的情况,敲门声响起的瞬间大家便朝门口看去——对方敲门大概率说明他不是这里的人,也不是医生或护士,因为只有这样敲门才能礼貌的宣告自己的到来。
站在门口的黑发青年一身戎装,干净整洁,他手上摘着一束花,可花看上去就是野战医院附近采的,没花什么心思?
不……其实花费的心思足够堆到天花板,毕竟很难找这么一捧好看的鞠花。
总而言之有人来了。
病房里几个人都不认识,这位看上去年轻的黑发军官是谁,伊莎贝尔也有点恍惚,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,可是她再度眨眼看清,只觉得自己应该是误会。
大抵是战场上他那么胡子拉碴蓬头垢面,现在却整得一丝不苟的原因。
战场上大家的确都很狼狈。
“您好,请问谢尔盖耶娃同志……”
禾野的话还没有说完,扫视周围一圈和病床上的伊莎贝尔对上视线后,他的后半段便不知不觉的慢下来,直到声音消失嘴唇闭合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
伊莎贝尔温和回答,似乎有点意外,接着微笑说: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这样的开场白让禾野无从应答,甚至有点不知所措,真是令人心头一暖。明明是来看望她才对,怎么像是角色互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