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野战医院.外面草坪—
禾野在繁茂的枫香树附近停下来。
早上十点多,阳光透过树叶撒下斑驳的光线,散步的伤员中有人坐在草坪上。
这里是既定的风景瞭望点,坐在这里可以不用晒太阳,还能看见周围的环境,比如野战医院门口那块的圆心花坛,比如鹅卵石堆砌出来的林间小道。
空气中都是新鲜的泥青草气息。
走到这里,该说的也都说了。
刚刚的小插曲已经过渡,诱惑的荷尔蒙也随着离开之事讲出后慢慢冷却。
“就是这样,我得走了。”
禾野搀扶着她坐在草地上,把轮椅推到旁边纽扣卡住,让她慢慢坐下来背靠树桩。禾野也盘腿坐下,两个人就坐在这里聊天。
虽然她的腿部不便,可不影响大部分坐或躺的姿势,二人就像是树下双坐吹风。
禾野解释说其实自己的调令到手挺久了,上面限定15天后到驻扎地报道。今天已经是最后几天,之前想着留在这里能多陪一天是一天,可惜如今不行了,时间真的不够了。
恰好这俩天能有顺路的皮卡搭。
所以预计今天下午就出发。
“这么急吗?”
“嗯。”
稍微沉默会儿。
“那要去的驻扎地方便告诉我吗?”伊莎贝尔又问。
预料之中的问题,可也就是这个不知道该怎么合适的回答——直接回答别联系我了显得有点薄情,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别联系自己。
想来,之前写的信该派上用场了。
从口袋里慢慢拿出信封,信封里面装着之前写的信纸,外皮是牛皮纸的颜色。
……并没有贴邮戳什么的。
因为是直接当面给对方。
“…该说的话都在信里面了,其他的,我不太方便,或者说,不知道该当你面怎么解释。”
禾野悬停在半空中的手捏着信封,递到她的面前,却是尴尬的避开目光。
…即使看完信,也没办法知道怎么联系自己,不知道会不会被当做戏弄…
…只是交代了去做一些事情,很重要的,关乎这场战争的事情,如果回不来的话抚恤金都给你了,这是做歉意的赔偿,不知也是否对她而言微不足道…
——但是没办法。
——不这样做这些事情的话,禾野的心里就有负担了,这样会让他离开的心安点,之后也能在墓志铭上提笔写「坦坦荡荡见自己」的留白。
可显然。
手捏在半空的信封;欲言又止的氛围;回避的目光都在塑造一种信息。
在禾野尴尬的时候。
这样的‘他’已经令某人误会了什么。
伊莎贝尔一时间变得心跳放慢,她能够猜想的到信里面的内容——在这种即将离开的时刻,只有约出来才能开口的话,却又于最后关头掏出一封信件的桥段。
此时此刻,任谁都能猜到写在信里的文字。
“……”伊莎贝尔还是伸出手收下了,低垂眼睫,“我现在可以…打开看一下吗?”
“?……”禾野心想现在打开那不我就白写了欸。
不然等下她问‘什么叫做其实没有去驻扎地,而是去做「别的必须做的事情」,
又请问这个「别的必须做的事情」到底是什么?’
这样一个接一个问句过来,禾野心想自己不得交代出来?虽然他有自信面对任何严酷的拷问坚挺十个小时,但这种不是拷问是美人计啊,挺到美人计那关就全部交代似乎是常识?
“还是等我走了再看吧。”禾野额角微微流汗。
伊莎贝尔变得缄默不言,她只是在看着信封的外装,心底触动波澜起伏,纸质算不上好甚至有点粗糙,表面上也没有浸透任何芬芳的香气,比起以前收到过的那些情书都要普通。
没有定制的米白色高级信纸;没有喷上迷人的熏香;也没有用蓝到泛黑的墨汁。
可有想拆开的想法。
沉默良久后。
“我发呆的时候…有时会在想。”
伊莎贝尔轻声轻语地说话,让正坐在旁边的禾野目光一偏。他正在等回答。
可女孩的声音出奇的温和。
“…我发呆的时候,有时会在想,像我这样孤僻的人,会和什么样的人有以后呢?”
伊莎贝尔有条不紊地讲述,语气很平静,既不故作深沉也没有感怀伤秋,平静得像是繁茂的枫香树叶片在眼前缓缓掉落,只是看着。
“我不是个将就的人,我想要的,憧憬的,我都有明确的答案…过去长辈们的安排,那些陌生的叨扰也罢,对我而言,都和想要的相差甚远。”
“时至今日,我已经快要忘记这种想法,我以为我肯定会再过四五年也是孤僻的一个人,继续在闲暇时会落寞的想着,我这样的人会和什么样的人有以后呢?”
“想着等到哪天真的幸运的遇见了,被那双眼眸能够触动时,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情?”
伊莎贝尔说到这里,慢慢用手指抚摸在左胸口,眼神释然,声音轻柔。
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。
“?……”虽然没听明白伊莎贝尔在说什么,不过她说完后,没有拆开信封。
而是转头朝自己嫣然一笑后,把信珍重的放入口袋里,一时间静静坐着,风拂过银白色的细发,令人怦然心动的侧颜。
可禾野见状有点儿宕机。
好像有哪里不对?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?——但她没拆开就好,这意味不用担心什么了。
禾野总是没想太多,因为刚刚那些话太过动人又太含蓄,委婉得像是去解上锁的心房,让身为榆木脑袋的他读不出来。
禾野向来对自己在感情上的迟钝没有自知之明——他觉得这只是普通的感慨,即将离别的时候会有很多感慨话再正常不过。
没拆开信就好。他还在想这件事。
不当面拆开阅读的话,那封信她能读出很多意味;可要是现在拆开,当面追问禾野为什么不留驻扎地的地址,那就没招了。
不过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就是。
禾野接下来要奔赴格莱利市,做一些结束这场战争必要的事情,然后再去奔赴另一个应许之地。
假设做完一切后自己回来了、还能苟住了这条性命的话。
那禾野又得思考。
她到时候肯定不在这家野战医院,自己该怎么找到她呢?——好像除了提前问一下她的固定住所外,别无其他的办法。
所以还得问一下这件事情。
尽管现在氛围有点莫名的‘僵硬’。
“话说,我如果要去找你的话,哪个地址能联系上你?”禾野问道,“你之后肯定会转移吧,去其他更好的专科医院,把腿养好…那么,方便给我一个地址吗?”
伊莎贝尔听完有点怔住,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能算是回答,而是转移话题。
她不由得转过头盯着禾野,像是茫然。
这一举动看得禾野都有点心里起毛,以至于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视线,心想自己脸上是有鬼画符么?
怎么回事,突然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?
那幅眼神还怪楚楚动人的…
喂,小鹿好像又撞了一下,你妹的这小鹿能不能别乱撞心房?
“……你只想说这些吗?”
“呃,”禾野手在半空中比划,这个审讯般的语气让他的回答有点呆板。
想说的只有这些是什么意思?
还得说别的吗?
“怎么说?”他小心翼翼地瞧一眼对方。
氛围从僵硬感变得有些违和起来,在二人的缄默之中。
伊莎贝尔也在短暂的茫然中醒悟过来,明白这份违和感来自什么,一时间竟有点无地自容之感。
似乎眼下不是她想象的那个展开。
“那个信,里面写的……”伊莎贝尔扶额显得手足无措,“我的意思是,你这一个月出于什么样的目的,在照顾我?”
“你救了我一命,甚至为此失去了健康的右腿,我很是惭愧……”禾野叹气。
“可是那个时候,我说了这件事情我并不怪罪于你——你也救过我,我们是两清的。”
“但是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不管啊。”禾野如坐针毡地解释,“无法行走的滋味我没体会过,但我能肯定那很悲观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你看着窗户外的眼神让我难过,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也是,我没办法因为你说‘不必怪罪自己’而忽略这一切。”
“……”伊莎贝尔一时缄默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