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独立在一旁的谢晋白,眉心悄然越皱越紧,心底沉郁渐生,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缓缓蔓延开来。
治下发生惊天血案,官船被袭、官兵尽屠,一船值守之人尽数丧命,除却被刻意保全的州牧嫡女,至少十余条人命潦草葬送,血染江面、尸沉湖底,何等惨烈荒唐。
可眼前这位执掌江州军政、身为一方父母的州牧,口中句句牵挂、字字计较,从来不是枉死的无辜官兵,不是惶惶不安的治下百姓,更不是辖区匪患猖獗、吏治失守的失职之过,唯独惦记着自家女儿受惊,心心念念要为独女讨回公道。
当着他这位储君的面,依旧这般公私不分、本末倒置,全然不见半分悲悯苍生、自省失职之心,只顾一己私情、家门荣辱。
这般格局眼界、为官心性,实在是荒唐可笑,不知所谓。
谢晋白常年身居高位、见惯朝野风波,心性素来沉稳,纵使面对罪无可赦的贪腐官员、叛国通敌的奸佞细作,也能始终保持心境平和、喜怒不形于色,极少有情绪剧烈起伏之时。
可此刻,这种微不足道、正常情况下都不会进入他视线的的地方匪患案,竟然让他心底滋生出几分浅浅怒意。
这怒意来的连他自己都微微诧异。
这般细碎琐事,竟能扰他心境。
谢晋白微微眯了眯眼,狭长的眼尾覆上一层彻骨寒凉,清淡的语调里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,冷声开口问责。
“既然辖内有水寇横行、作乱为患,为何不集结兵力全力围杀,反倒任由其肆意猖獗、屠戮官民?百姓朝夕惶恐、人人自危,爱卿便是这般守护一方、履职为民的?”
字字沉稳有力,句句直击要害。
州牧嫡女尚且险些惨遭掳掠、身陷绝境,足以见得这伙水寇嚣张到何等极致,江州水域治安崩坏到何等地步。
在上位者眼中,辖内匪患猖獗、草菅人命,便是地方官员最大的无能与失职。
此番问责,有理有据,无可辩驳。
若非王家千金亲身遇险、侥幸逃生,谢晋白甚至要怀疑地方官与江上匪寇暗中勾结、沆瀣一气,滋生祸乱了。
被储君当众问责,王大人心头骤然一紧,后背瞬间沁出薄汗,“太子殿下明鉴!”
“这伙水寇盘踞江面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、流窜极广,祸及周边数郡,并非仅江州一地受其侵扰,下官近几月联合邻州同僚,数次出兵清剿,已尽数捣毁其三处巢穴,斩杀匪众无数,”
言至此处,他顿了顿,沉痛道:“也正因下官围剿决绝、折损其根基,才引得残余匪寇怀恨在心,蓄意报复,此番铤而走险、劫掠官船。”
“殿下,爹爹所言句句属实,”
一旁的王家千金连忙适时附和开口,柔声佐证,“昨夜匪寇登船之时,便当众扬言,是爹爹斩杀他们众多弟兄、断其根基在先,此番行凶,便是要让爹爹亲身尝尝丧女之痛,以此报复泄愤。”
她终究是未出阁的闺阁女子,昨夜匪寇口中那些极尽羞辱、不堪入耳的歹毒言语,全然不便当众复述,只能轻轻带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