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!啊——”
三日后,天尸道,人峰主殿。
压抑的闷哼混合着鞭挞皮肉的闷响萦绕在整座人峰,久久不散。
剩余的天尸道修士噤若寒蝉,山人盛怒引得黑云掩日,凶戾丹元显现灵威,压得众弟子匍匐叩首战战兢兢,洞虚山人怒喝压过闷哼,足足响了三天三夜方才平息。
同一时间,天尸道,兽峰主殿。
“夫君,妾身给你带了个好消息。”
灵烛幽暗,深邃的巨殿深处,血池氤氲邪光,腥气逼人。
妒花赤足点地,莲步款款而来,雪足所过之处污秽血气自动退散,开出朵朵桃夭,拖着她的脚步直达血气最深处,内里寂相子闭目盘膝,吐纳血气。
他感知到妒花气息,灰瞳缓缓睁开,内里神光虽仍萎靡,惨白的脸色相比数日前,已逐渐显现血色,修为也已恢复到筑基后期。
“娘子来了。”
寂相子自血池中坐起身,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,灰瞳平静如常。
得益于妒花山人这几日的全力协助,他炼化血气速度大涨,虽未恢复巅峰状态,肉身和神魂已然逐渐融合并协调,若非尚需恢复元气,他已经能做到离开血池。
“不知娘子带了什么好消息?”
寂相子嗓音温和,自上次之后,他对妒花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温和起来。
当然,心中的厌恶没有减少,反倒愈演愈烈,妒花与他成婚,看重的是共鸣玄章,以及成就金丹后,太上三尸道经中的【三尸篇】,想借他来完满自己【九虫篇】的缺陷。
原理非常复杂,涉及玄章精妙和三尸一脉的正统地位。
简单来说,这婊子要拿他当炉鼎,真让她榨一次,他起码得缓二百来年,直接错过最佳的上升时期,好处当然也有,双修后他能直接掌握九虫之力,和妒花命线彻底绑定,密不可分。
可他凭什么要和从始至终都对自己抱有恶意的婊子同生死?
“夫君,您大位无忧矣!”
妒花眉眼含笑,她莲步缓缓近前,白皙纤指在血池轻轻撩拨,言辞和态度较几日之前肉眼可见的缓和,透着几分亲近。
“此话怎讲?”
寂相子微怔,这几日有妒花护法,他便全身心吸纳血池药力,对外界发生之事一无所知。
“朽山君这厮,把洞虚坑大发了,如今正在人峰上面挨鞭子呢~”
妒花桃眸玩味,俏脸透着几分快意,啧啧称奇道:“抽了三天三夜,满地都是血呢~那具肉身怕是保不住了,洞虚这老不修也是不懂怜惜晚辈。”
言罢,妒花指尖攀上寂相子小腹,指腹抵着他腹肌轻轻摩挲,桃眸妩媚道。
“不像人家,最心疼夫君了。”
“能得娘子垂青,我三生有幸。”
寂相子强忍烦躁,脸上笑容依旧,心中却开始犯嘀咕。
鞭挞三天三夜,朽山君是把洞虚大丹干碎了?这三天足够伤到朽山君根基,已经是对方身为金丹种子,单次任务失败的顶格处罚。
“哈哈哈。那蠢货看不起夫君您呢,还想在尊者面前表现一二,便劝动洞虚去造仙阁,尝试对洛神阁那个叫秋韵的女娃动手,衍算到驼元曦的位置。”
“您猜怎么着?”
“失手了?”
寂相子灰瞳困惑,只是失手,朽山君能挨三天鞭挞?
“不止呢~这厮疏忽假传情报,把洞虚坑得差点碎掉金丹。”
妒花幸灾乐祸,把其中详情娓娓道来,随后嗓音戏谑道:“笑死我了!朽山君那蠢货连因果是否斩断都未确认,就把命线情报给洞虚,洞虚也不知犯什么蠢,也不验算一二。”
“秋韵已成天宝真人关门弟子,因果强关联。”
“洞虚衍算秋韵,就是衍算天宝真人,同时秋韵命线还兼具驼元曦的因果,他结丹初期,越阶以一算二,反噬剧烈,金丹生裂。”
妒花捧腹,乐不可支,手背轻轻擦拭眼泪。
“听天尊说,洞虚当天就开始大量收购温养大丹的至宝,定是伤到了根基。”
“朽山君这般蠢笨,尊主和诸位长老颇有微词,洞虚亦是怒其不争,恨得牙痒痒,如今有妾身和师兄在,那朽山君再想取代夫君,痴人说梦!”
言罢,妒花朝寂相子抛了个媚眼,吐息如兰道:“朽山君这草包岂能和夫君相提并论?”
她现在有些庆幸当初被寂相子说动,否则真信了朽山君,遭坑的就是她了,寂相子虽然输给凌冷,但损失尚且可控,且勉强算【互有胜负】。
天尸道被嚯嚯得厉害,高端战力倒没怎么受损。
此外...若这次是寂相子,绝不可能犯朽山君这等蠢笨失误,果然,道子就是道子,不是什么草包都能碰瓷,朽山君这等废物,真让他执掌大权,她岂能安心?
“菩提院那边,也更倾向夫君继续掌权,您说这算不算好消息?”
妒花嗓音温柔,她本以为寂相子听到消息会欣喜难耐,不曾想对方反倒蹙紧眉梢,抿唇沉吟。
【不对劲...】
寂相子灰瞳眯细,心中生出强烈的危机感,一时汗毛都要竖立起来。
他后知后觉,从三尸教入主大荒后,但凡涉及洛神阁的筹划,总会被莫名其妙干扰,不是天魔宗,就是月影宗,甚至连造仙阁都牵扯其中...
【我一直在输,妒花和洞虚也都是金丹,精通衍算,也输得一塌糊涂。】
寂相子越想越不对劲。
以往的蛛丝马迹和巧合逐渐串联到一起,看似合理的失利也变得违和起来。
但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,宗门和菩提院,足足七位真人协力,还有伏虎洞虚两位金丹坐镇,便是真君亲至又能如何?怎可能会失手?
奈何尽管没有证据,他就是觉得围剿洛神阁已不可执行,强烈的危机感和生来的多疑谨慎,让他本能想要抽身而走,可驼元曦的大丹关乎他成就金丹的根本。
他已然孤注一掷,绝不可能放弃。
【不对...我只是需要金丹,但不一定要驼元曦的金丹。】
寂相子豁然开朗,他就是执念太深,一叶障目。
既然是金丹就可行,何必追求驼元曦的呢?眼前不就正好有一颗现成金丹吗?
这般想着,寂相子余光扫向妒花,灰瞳意味深长,直觉告诉他围剿驼元曦很有可能是个天坑,不可再行,哪怕自己这边有足足九位真人坐镇。
“要不要赌一把?”
寂相子无声低喃,内心纠结,心绪起伏不定。
赌的话风险太大,毕竟只是一时兴起的杂念,若为此孤注一掷未免也太愚蠢了。
就算他侥天之幸赌对,洛神阁确实有后手,抵挡住众真人的围剿,又能如何?最多只能像丧家之犬般狼狈逃窜,苟活一条性命罢了。
他一样得不到金丹,除非洛神阁能把九位真人杀崩,哪怕洛河仙子亲至,也不可能。
奈何...他赌瘾犯了。
“月影宗,造仙阁,天魔宗...”
寂相子无视妒花的呼唤,嘴上无声低喃,脑中风暴不停。
有没有一种可能,凌冷和天魔宗,打算渔翁得利?不过光凭冥莲一脉,也拿不下九位真人,先不说造仙阁中立,就算加上造仙阁和洛神阁,最多也就占到少许优势。
或许有小概率能赢,但绝不可能杀崩九位真人。
“赌!”
寂相子五指攥紧,灰瞳发狠。
别人恐惧他贪婪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往往才能收益最大化。
他不成金丹必遭清算,且如今洛神阁明显有所防备,想要夺下驼元曦金丹,概率微乎其微,当然,这概率仍比赌一把要大得多,不过...
【我相信凌冷,他能赢我三次,岂会输给朽山君这废物?】
寂相子灰瞳精光乍现,短短几息之间,便下定决断。
此外,他还需从朽山君身上验证一事,如果朽山君真的是因造仙阁动手脚,而导致失败,那此人神魂绝对不干净,只要能让朽山君显露神魂异常,就能间接证实他的猜想。
即造仙阁和天魔宗联手,对付宗门和菩提院。
至于如何显现异常,自然是要拿出足够让背后之人心动的情报,如今他手中掌握的最机密情报,当属掌中佛国主阵,对方想要破坏围剿计划,必须想办法摧毁或者无效大阵。
【赌了!他是凌冷,我相信凌冷的手段!】
“夫君...夫君?”
妒花轻声呼唤许久,寂相子这才悠悠回神,他并未把心中疑惑告知妒花亦或提醒,嘴角流露出一抹笑意,平静道:“娘子,我打算见朽山君一面。”
“现在?夫君你元气大伤...不如再休养半月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寂相子轻轻摇头,他的目标已然从驼元曦,转向妒花或者洞虚。
“为何?有妾身在,朽山君别想伤您分毫。”
妒花美眸困惑,只以为寂相子不相信自己,规劝道:“夫君是美玉,朽山君不过是扶不上墙的烂泥,您才是人心所向,洞虚也绝不会对您出手。”
“我三尸教何时到了比烂的地步?”
寂相子嗤笑,平静道:“天无二日,佛国阵已然准备就绪,待大阵展开,再产生分歧,遭妖僧嗤笑不说,若是坏了宗门大计,我等都难辞其咎。”
“可是...您的伤。”
“无伤大雅,朽山君不也挨了三天鞭挞?”
寂相子眉眼平和,妒花欲言又止,朽山君只是肉身遭受折磨,并未伤到根基,修为仍是筑基巅峰,而寂相子连续折损两具肉身,至少还需一个月,才能恢复巅峰修为。
现在硬碰硬,寂相子输的可能非常大。
“他疼的只是屁股...”
“无妨,我若连朽山君都收拾不下,也没脸做这个道子了。”
寂相子言罢,缓缓自血池中站起身,脚步缓缓而出,留下两条刺目的血色脚印。
离开血池,他原本稳定的气息又开始紊乱起来,脸色血色飞快消散,惨白如纸,妒花唇瓣紧抿,心中也生出几分佩服,主动上前搀扶对方,以丹元帮他稳定气息。
相比于蠢笨如猪的朽山君,寂相子确实是难得的人杰了。
或许真的是她太过苛刻,毕竟天魔宗的出世圣主乃是千年难遇人杰,上一个正是当今莲尊,天魔宗事务的实际掌控者,凌冷胜过三尸教道子,也在情理之中。
“他鞭子挨完了?”
“嗯...算起来,应该换过肉身了。”
“呵呵,那我也该尽尽地主之谊,去亲自迎接一二了。”
寂相子嗓音平静,在妒花的服侍下穿好衣袍,大步流星离开主殿。
“嘶...嗯哼...啊!蠢笨的奴婢,找死!”
人峰主殿,滚烫血池升腾,朽山君趴伏在池边,呲牙咧嘴不停。
身后,战战兢兢的侍女脸色惨白,她素手沾染药膏,涂抹在朽山君的屁股和腰间,此药作用于神魂,稍有不慎,便惹得朽山君暴怒,直接将其诛杀丢进血池炼化。
“看什么看...贱婢,能服侍本座,是尔等荣幸。”
朽山君眼眸怨毒,三日不眠不休的折磨,让他恨意大涨。
只可惜他修为尚浅,不是洞虚对手,自然不能表现出半分不敬,只能对着这些贱女人无能狂怒。
这鞭挞痛彻心扉,直接伤到他神魂,好在没有伤到根基,至于其中难以启齿的羞辱,在魔修中反倒显得稀疏平常,他也几乎习惯了。
“蠢奴婢,找死!”
朽山君二度吃痛,怒从心起,就要动手再灭杀一位婢女。
“仙子如花似玉,师弟手下留情呐。”
嗓音悠悠,朽山君脸色微变,立刻感知到是寂相子的气息,他眼眸眯细,察觉对方气息萎靡,伤势远比预想中严重,倒也没有忌惮。
他正要继续动手,给寂相子一个下马威,余光扫见对方身旁的妒花,立时压住敌意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师兄怜惜你,乃是你三生有幸,还不快去服侍师兄?”
朽山君缓和嗓音,他如今把洞虚惹毛了,自然不敢在妒花面前耍横。
说起来,洞虚山人不是确定妒花愿意辅佐他吗?怎么现在看起来,妒花和寂相子更为亲近,若妒花仍站在寂相子这边,他再想取而代之,就千难万难了。
“师弟今日可有余暇?”
寂相子嗓音平和,笑盈盈道:“师弟往后可是为兄的左膀右臂,自然应该熟络我三尸教布置,师兄我身体抱恙,今日便尽地主之谊,领着师弟观览熟悉一二。”
“师弟意向如何?”
寂相子表情温和,言辞间颇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。
“实不相瞒,师弟今日略有些不便,不如改日?”
“择日不如撞日,我这残躯难分出心力,师弟早些熟悉,也能尽快上手,为为兄分忧,往后宗门还要多多依靠师弟。”
“不劳师兄费心了。”
朽山君闻言,含笑推辞,表现得人畜无害。
他只以为寂相子是趁自己和洞虚闹嫌隙,打算借机除掉自己,心中危机感大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