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妒花前辈,听闻洞虚山人身体抱恙,还请您代我去探望一二,以表晚辈心意。”
寂相子自然晓得朽山君心中所想,当即便借口支走妒花,后者桃眸眯细,犹豫片刻还是微微颔首,而后附耳低语道:“夫君千万小心。”
她心知寂相子自傲,自知再难劝动对方。
“至于师弟,便由为兄我亲自当一回向导如何?”
寂相子耐着性子轻拍妒花手背,目送其离去后,目光扫向朽山君,后者眸中寒光大盛,隐有杀意酝酿,皮笑肉不笑道:“这么说,师兄是准备好了?”
“自然,天无二日,师弟会容忍我?”
寂相子循循善诱,朽山君果然按捺不住心头杀意,嗤笑道: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,这般自负。”
“你避我锋芒,修养月余恢复修为,我还奈你不得,偏偏地狱无门你非要闯进来。”
“笑话,我避你锋芒?”
寂相子嗤笑,再添一把火,果然朽山君自血池缓缓起身,周身腐朽灵罡大涨,显然是做好动手准备,道子和圣子的位争,结丹真人不得插手。
他有信心把寂相子灭杀于此,将其神魂吞噬。
如此,他不仅能取代寂相子,登上道子大位,还能借其神魂完满功法。
他迫不及待了!
“慢着。”
“怎么?你想反悔?”
朽山君脸色微变,难得对方送上门,他岂会轻易放弃。
奈何妒花估计还没走远,两人之间还没正式定下道争血契,他怕直接动手被钻了空子。
“你我皆是八荒人杰,此地污秽肮脏,不该是我俩长眠之处。”
寂相子嗓音徐徐,平静道:“你还没见过掌中佛国主阵吧?你我便去此地道争,一是让菩提院做个见证,二来若是本座败亡,你也能尽快掌握大阵,稳住我宗门筹划布置。”
“你...”
朽山君微怔,没想到寂相子还挺大公无私,到底是当过道子之人,还真有些过人之处。
他稍微思索,有菩提院见证,他也不怕妒花和寂相子使坏,此外,他确实需要由寂相子辅助来熟悉阵眼,否则若对方身死,还得废不少心力。
“好,我以前小觑了你,你倒是个人物,我答应你。”
朽山君微微颔首,体表腐朽气息逐渐收敛,换上道袍,紧跟在寂相子身后,临走时他余光扫向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侍女,本能就要诛杀灭口。
“师弟,你已经把她送我了。”
寂相子余光扫过,不咸不淡一句,朽山君微怔,困惑道:“你真要保她?”
“快走吧。”
寂相子也不回应,冲侍女扔下一枚储物戒后,自顾自离去,也不知是催促朽山君,还是让几位侍女快逃,自数次败于凌冷之手后,他终日反省。
他自问手段不输凌冷太多,双方区别仅是对于蝼蚁的态度。
反正这储物戒他也用不上了,这几个女子与他利益无关,杀不杀只在他一念之间,此前他选择杀,但现在,他也想站在凌冷的行事角度,来尝试处理问题。
这次,索性就不杀了。
“发什么癫...”
朽山君凝视几位婢女片刻,终是紧随寂相子离去,到底是正事要紧。
至于那几个婢女,待他赢下寂相子,死不死也只是他一句话的事。
“师兄啊,我好像还从没有和你心平气和相处过。”
路上,朽山君轻叹,他能明显察觉寂相子性格的变化,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惹他厌烦,难道成为道子后,真的会突然变得有集体荣誉和责任感?
“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师兄。”
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嘛。”
朽山君无所谓地耸耸肩,他和寂相子说到底,都是金丹真人手下的棋子罢了。
妒花支持寂相子,不过是把他当做未来的炉鼎,他嘛,明面上有尊者和洞虚山人支持,实际上也差不了太多,甚至要更糟糕,他俩争来争去,都是没有退路的赌徒罢了。
不成金丹始终无法跳出棋盘,他不甘心,也知道寂相子不甘心。
“这句话是说人死前,言辞会变得和善,你说出来,是觉得自己要死?”
“哦,原来是这个意思,那当我没说过,我想赢,想成为道子。”
“多读书,对你有好处。”
“无所谓了,若能活下来,我会多读些书。”
朽山君轻叹,面对淡然如水的寂相子,竟有些莫名紧张起来,总觉得自己会输掉。
同时也对那位天魔宗圣主愈发好奇忌惮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杰,手段上能碾压寂相子?
“我不会留手。”
“哈哈哈,我和师兄斗了二十载,今日要分出胜负,竟还有些舍不得。”
朽山君嗤笑,他倒是不厌恶现在的寂相子,甚至还有些喜欢。
只可惜道途相争,注定你死我活。
两人自峰脉而下,步行两刻钟后,直抵灵脉核心,穿过多重禁制,到达阵眼最深处。
“你今日叫我一声师兄,我便厚着脸皮托给你一事。”
“何事?我不会留情。”
“刚才的几个婢女,如果我死了,你要如约饶她们性命。”
寂相子站定,嗓音徐徐,灰瞳却逐渐眯细。
果然,朽山君神魂有端倪,他作为亲自执掌掌中佛国主阵建设之人,能察觉出大阵最细微的变化,可结果...却是没有任何变化,这反而验证他心中猜想。
以朽山君的性子,为保险起见,绝对会尝试在大阵做手脚,哪怕明知会失败。
可现在,大阵平静如常,过于正常,反倒违背常理。
同一时间,朽山君眼眸涣散一瞬,似有些耳鸣,但很快恢复,只以为是被大阵神威冲击到了神魂,稍微定神后,大步走向核心中央。
“那几个婢女,我杀之如踩死蝼蚁,不过既然师兄第一次求我,就当送给师兄的临别礼吧。”
朽山君无所谓说完,平静道:“师兄,开始吧。”
言罢,他灵罡逐渐高涨,气息愈发凶戾,腐朽气息蔓延,所过之处,灵力都逐渐恶臭暗淡,脚下厚土更是寸寸崩裂,朽坏肮脏。
“好,我让你先来吧。”
寂相子嗓音平和,焚神灵罡透体而出,化作喷薄的光晕游身,海浪般与腐朽灵罡对撞。
“追心!”
朽山君冷哼一声,九虫之力全开。
腐朽灵罡化作墨绿色雾气,从中飞出密密麻麻的骷髅鬼影,内里盘踞蛇虫,直杀寂相子眉心,后者眼中平静,以三生渡之法,将焚神灵罡凝练成数百道玄光,并压缩内炼成球。
“三生渡——”
两种道经接触,灵爆刺目。
朽山君的追心之术,乃是中品道经,玄妙差上品道经不少,一时竟有些落到下风。
两人神魂皆有损伤,都用不出法相,只能以术诀论高低。
好生浑厚的灵罡,这才只是筑基后期?
短短片刻,便以术诀对轰百招,朽山君双手发麻,几乎掐不住指诀,竟呈现出被压制的趋势,他才发现小觑了寂相子。
他在进步,寂相子进步更甚,若对方没有受伤,他绝非对手。
“三生九炼!”
朽山君指诀掐动不停,直接催发玄章神通。
他体表爆出九朵血花,同时一分为三,化作三道分身,各自持有三道腐朽光束直杀寂相子,此法乃是他的神通妙法,取自九虫篇精妙,需完满九虫之力才能御使。
此法可显现三道与本体别无二致的分身,且九虫化作九种威能效果不同的腐朽剑束,若被斩中,除直接侵蚀灵罡生机外,自身九虫也会被催动反噬,崩坏心境。
就算是寂相子,也最多吃他两剑。
“死!”
朽山君厉喝,全神贯注的同时,时刻警惕寂相子使用招魂铃,他在魂铃上的造诣远不如对方。
“本我神光!”
寂相子曾以为朽山君会是个大麻烦,现在接触下来,只觉得对方灵术诀罡尚可,狠辣狡猾远不如凌冷。
他面对凌冷时,总觉得对方像个泥鳅,怎么也抓不住,稍微松懈就会被反咬一口,难受得紧,颇有些有力无处使的无奈感。
至于朽山君,则要蠢笨刚直得多,毫无佯攻,全是实招,以力破法。
可惜,这力不够!
“咳...”
本我神光摧枯拉朽,来自三尸的力量,以碾压的姿态湮灭目之所及的一切。
朽山君一道分身瞬间消亡,另外一道以六道腐朽玄光对轰,仍只僵持十息便崩坏瓦解,其中反噬,让朽山君唇角溢出腥血,耳鸣目眩。
好在本我神光灵罡消耗巨大,寂相子也满眼血丝,七窍流血。
“给我死啊!”
朽山君厉喝,却见寂相子掐动指诀,平静道:“跪下!”
口含天宪一出,朽山君顿感有巨岳压在肩头,双膝节寸寸断,他呕血不停,手中仅剩的三束玄光汇聚,直杀寂相子眉心,这是他最后的手段。
输了...他居然强到这个地步。
朽山君目视着玄光激发,一颗心却跌到谷底。
他输了,寂相子还有一招【本我诀】,此法可燃烧神魂之力强行催发,且杀力强盛不在本我神光之下,就算只有三分威能,也足够毁掉他的玄光,并把他重创。
“给本座站起来啊!”
朽山君爆喝,憋得七窍腥血喷薄。
奈何口含天宪以焚神灵罡催动,厚重无比,他竭尽全力也需五息才能脱困。
五息,足够决定胜负。
【我输了...】
朽山君表情苦涩,心中不甘又闪过几分解脱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寂相子掐动【本我诀】手印,心知胜负已分,目中杀意汹涌,怒目而视。
“去——”
玄光聚合,直杀寂相子眉心。
朽山君自知是垂死挣扎,但哪怕死,他也要站着死。
下一刻,他惊觉浑身压力骤减,寂相子本已凝成的【本我诀】逐渐消散,目光平静地迎接直袭面门的血色玄光。
“这...这是...”
朽山君面露骇然,他不敢想象寂相子会在关键时刻让自己。
他眼睁睁看着光束洞穿寂相子眉心,注视着他眼中神光逐渐暗淡,最后仅有神魂显现,神情复杂看了他一眼后,体表萦绕玄光,显然是催发替死之术。
“想跑...你!”
“师弟,好自为之。”
寂相子眼眸平静依旧,似是故意为之,朽山君大骂,本能想要留下寂相子神魂,可真正要出手时,身体又莫名僵住。
他无力张了张嘴,最后颓然放下手臂,目送对方离去。
尽管不吞并寂相子神魂,会浪费他至少十年时间,但比起这个,他更好奇,寂相子为什么要让他,真的只是因为这句【师兄】?
“他明明可以杀掉我的...”
朽山君呆滞,回神之时,寂相子神魂已然洞穿虚空离去,心中怅然。
他赢了,可又输了...
同一时间,无垠虚空,寂相子按照计划从容脱身,直接舍弃肉身,唯独留下妒花的印记,方便往后单方面联系,勾这贱人和洞虚跳坑。
“这蠢货。”
寂相子嗤笑,回想起朽山君欲言又止的可怜表情,差点没笑死。
这蠢货当真好骗,有此人执掌三尸教围剿大计,何愁不败?
名誉也好,地位也罢,便是这道子之位,若不能助他成金丹,也只是粪土。
他追求的从来都只是金丹大道。
“凌冷,别让本座失望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