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双眼深深凹陷,眼中却满是决绝之色。
“炼气百艺,无一不精,无一不通,却独独缺了突破筑基的机缘。这一身暗伤,皆是数十年来替人炼器炼丹、以精血强行催动炉火所留。”
莫离默然,又将目光移向另一人。
那是一名身形魁梧、皮肤黝黑的壮汉,上身只着一件无袖的兽皮短褂,裸露在外的臂膀上疤痕交错,新旧叠加,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。
他的双掌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,指节粗大如铁,一看便知是常年与妖兽近身搏杀的体修。
此刻,他正低垂着头,如同一头负重的老牛,一步一步地向前拱着。
每一步踏出,脚下的石板都会微微震动,汗水沿着他脊背上那些狰狞的疤痕蜿蜒而下,在脚边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渍。
呼吸沉重而滚烫,胸腔中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,如同困兽犹斗。
“炼体近三十年,一身筋骨打磨得堪比妖兽,可惜无人指引,始终不得其门而入。这份心志若是用在正途上,筑基不过弹指之间。”
莫离微微点头。
第三名修士,却是一名女子。
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,面容清秀却苍白得近乎透明,一头青丝以一根枯枝随意挽起,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,显得颇为狼狈。
她的修为只有炼气十层,在这数十人中算是垫底的存在。
但她每走一步,口中便会低声诵念一句经文,那些经文晦涩艰深,莫离以神念细听,竟是一篇早已失传的古炼气法门残篇。
每诵念一句经文,她的丹田之中便会涌出一缕微弱的灵光,支撑着她那摇摇欲坠的身体继续前行。
她的嘴唇早已干裂,每吐出一个字,唇上便会裂开一道新的血口,但她眼中的光芒,却愈发清明澄澈。
“以经文护持道心,强行驾驭这具油尽灯枯之躯。此女若能筑基,未来成就未必在那些宗门天骄之下。”
莫离的目光继续掠过。
第四人,是一名老者。须发皆白,满脸皱纹如同刀刻斧凿,看上去怕是有七八十岁的模样。
炼气修士的寿元本就不过百余年,到了他这把年纪,气血衰败,经脉萎缩,突破筑基早已是奢望。
然而,这老者却偏偏出现在了这里。
他的步伐并不快,每一脚落下都显得极为吃力,但他的步频却极为稳定,像是一台运转了数十年的老旧的傀儡,虽已锈迹斑斑,却依旧不肯停歇。
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胸口处,五指紧紧攥着衣襟下的什么东西。
莫离以神念探去,发现那是一只已经褪了色的小小香囊,上面绣着一对歪歪扭扭的鸳鸯,针脚稚嫩,却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。
老者的嘴唇微微翕动,无声地念叨着什么。
莫离收回神念,没有再去细听。
有些执念,不必言明。
第五人,却是一名少年。
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,眉清目秀,眼神干净得像一汪山泉。他的修为只有炼气八层,在这数十人中算是最低的一档。
但他的步伐,却是所有人中最轻盈的。
倒不是说他承受的威压比别人轻。
恰恰相反,以他的修为,那股龙威对他的压制应该是最为沉重的。
但这少年每走一步,脚下便会隐隐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符文虚影,那符文古拙质朴,不像是当世流传的法门,反倒带着几分上古遗风。
“天生道体?不,不对,倒像是血脉显化!”
莫离目光微凝。
这少年的根骨并不算出众,法力也谈不上浑厚,但他体内流淌着的那一丝稀薄的上古血脉,却让他在面对龙威时,拥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适应力。
五人之外,其余那些还在坚持的修士,也各有各的门道。
莫离将这些人的表现一一收入眼底,心中渐渐有了计较。
半日时光,转瞬即过。
千丈距离,换作平常不过数十个呼吸的路程,但在这股龙威重压之下,却变得寸寸艰难,步步惊心。
场中昏厥退场者不计其数。
有的咬牙撑到了最后一刻,终究还是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;有的刚被送出试炼范围便猛地咳出一口浊血,那是体内法力逆行激荡所致;
更有那心志虽坚、肉身却实在撑不住的,在距离潜蛟号不过百余丈之处轰然倒下,溅起一蓬尘土。
对于这些失败者,莫离并没有让其白跑一趟。
只见潜蛟号船身之上,一道幽蓝色的灵光骤然亮起。
那灵光在半空中分化作数十道纤细的匹练,每一道匹练之中都裹着一件二阶下品灵物——或是散发着温润光华的灵矿,或是氤氲着草木清香的灵药,或是威能不俗的二阶灵器。
这些灵物被灵光匹练牵引着,精准地落入每一名昏厥退场的修士怀中。
待那些修士悠悠醒转,发现自己怀中竟多了一件二阶下品灵物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便露出了复杂至极的神色。
二阶下品灵物,对于筑基修士而言,或许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件。
但对于他们这些挣扎于底层的炼气散修来说,一件二阶下品灵物,便抵得上他们在海上刀口舔血、埋头劳作的数月乃至一年所得。
而如今,只因自己参加了一场试炼、又未能坚持到最后,便能白得这般赏赐?
有人捧着那灵物,双手微微发颤,眼眶泛红,嘴唇翕动了半晌,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;
有人当即翻身而起,朝着潜蛟号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撞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;
更有人怔怔地望着手中的灵物,眼中既是感恩戴德,又是懊悔万分。
“我为何不能再撑一撑?”
“就只差那么一点……只差那么一点!”
“连落选之人都有此等赏赐,那坚持到最后之人,又该得到何等机缘?”
可惜,错过了便是错过了。
任凭他们心中如何懊悔、如何不甘,也无法更改莫离的意志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