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之后,潜蛟号船舱内,五道筑基气息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冲霄而起。
那气息来得突兀,却又水到渠成,五道身影,自船舱甬道中缓缓步出。
为首之人,乃是一位白发化为青丝的老者。
他身着素净月色法袍,袍角以银线绣着几道云纹,虽非上等灵衣,却也是以二阶灵蚕丝织就,触之温润,穿在身上轻若无物。
老者面上一双浑浊老眼,此刻却泛着清光,眉宇之间那道苦寂之相已消散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润泽。
他便是张廷之。
一月前,在那枚血魂法印前率先叩首拜服之人。
紧随其后的,是另外四人,同样是焕然一新的神情姿态步出船舱,来至船坊会客厅内。
厅中陈设依旧。两侧青铜兽炉吐出袅袅灵烟,那是建木灵叶燃后的余香,清雅中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木行生机。
灵茶早已备好。茶汤碧绿如翠,热气蒸腾。
数碟灵果码放在小几之上,果皮上还沾着晨露般的水珠,那是芥子洞天中产出之物。
但五人谁也没有去看那些灵茶灵果一眼,他们在厅中站定,继而齐齐朝着主座方向,俯身下拜。
“晚辈张廷之!”
“晚辈周铁山!”
“晚辈孙仲!”
“晚辈柳三娘!”
“晚辈关缜!”
“拜见主上!”
五道声音齐整有力,中气十足,与一月前那般嘶哑虚弱之态判若两人。
主座之上,一道玄色身影凭空而现。
空间道韵如水波般微漾,莫离端坐于主座之上,眼神淡淡扫过堂下五人。
五人只觉那道目光落在身上时,如同两道实质般的重压,将他们从头到脚贯穿而过。
血魂法印在他们筑基的那一刻,便将他们的道途与眼前这位紫府上修牢牢锁在了一起。
莫离收回目光,微微颔首,面上神色不见半分变化。
“起来吧。”
五人依言起身,垂手立于堂下,目不斜视。
张廷之暗暗吸了一口气,只觉心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他今年已然七十有五了,困在炼气圆满这道门槛上,足足困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来,他不止尝试过一次筑基,但皆因早年所修功法有缺,法力不济而失败。而后又因年老体衰,气血衰竭,难以再度支撑下一次筑基,困守于此。
可如今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双曾经枯瘦如柴的手掌,此刻皮肤莹润,体内法力畅通无阻,经脉百骸洗练如新,那些积攒了数十年的暗伤旧疾,竟消散得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。
筑基。
他真的筑基了。
短短一月,在这艘灵舰之中,水到渠成。
这恍如一场梦。
张廷之微微抬起眼帘,望向主座上那道玄色身影,心中那翻涌的情绪终于化作一个念头。
“此等传道授法之恩德,非舍家弃命不可报也。”
这个念头,不是被血魂法印强行植入的忠诚。
而是一个在底层挣扎了一辈子的散修,在垂暮之年终于得见希望的由衷托付。
其余四人心中所想,与张廷之大同小异。
魁梧汉子周铁山,原本是天台仙城下属一处船坊内的杂役。
他从十二岁起便在船坞中做苦力,搬运灵材、修补船板,日夜与炉火、铁锤为伴。
那些伤疤,是他在一次工坊炉火倾覆时,生生以肉身挡住滚烫灵焰留下的。
那一挡,救下了工坊内三名同僚,却也断了他晋升的可能,经脉被火毒侵蚀过重,若无二阶以上的洗髓灵物,终生无缘筑基。
如今,那些火毒已被命元精气彻底涤荡,经络畅通无阻,体内那枚血魂法印正缓缓释放着一缕精纯血气,日夜淬炼他的筋骨。
干瘦修士孙仲,神色最为复杂。
他本是散修中少有的炼丹学徒,年轻时曾在一座仙城中跟随一位炼丹师做过几年外门弟子。后来那炼丹师寿元耗尽,他便失了庇护,流落至此。
他深知筑基的艰难,那些宗门弟子、仙城后裔,有师长指点、有丹药辅助、有洞府灵脉加持,筑基不过顺水推舟。
可他们这些无根浮萍的散修呢?
如今,他却只用了一个月。
女子柳三娘,原是同道侣一起参与开海战事,为子嗣谋求一番立足之业,却不想道侣在大战中陨落于妖兽之口,她本人也重伤垂死,侥幸捡回一条命。
战局稍缓后,她便一直留在边海要塞中,靠着替人修补法袍、织就灵衣勉强维生。
此刻,她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,眼眶微红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。
莫离借助血魂法印,亦是知晓几人此时心中所想,暗道:却也是可造之才,无需动用血魂法印,强化忠诚钢印!
“此前本座许诺尔等筑基之事,已然达成。接下来,便准备为本座驱策做事。”
张廷之心中一凛,当即将那些纷杂思绪尽数压下,躬身抱拳,声音沉稳有力:“主上恩德,我等当以死报之!但请命下!”
身后四人,亦是齐齐俯身。
“但请命下!”
莫离微微颔首,未再多言,袖袍一拂。
芥子洞天的门户在他身侧轰然洞开。
那裂隙之内,倒映着洞天山川河流、灵田林海,五行灵机在其中流转不息,阴阳二气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小天地。
而最令人心惊的,是那九幽息壤原深处。
幽黑土层之下,堆垛着密密麻麻、琳琅满目的灵物。
各色灵光交织辉映,灵草、灵矿、妖丹、灵材,那些在外界足以让寻常散修争得头破血流的修炼资源,此刻就如同不值钱的砂石一般,被随意堆放在土层之下。
莫离随手一招,万千灵光自洞天门户中倾泻而出,如同一条璀璨星河,在他面前汇聚成一座小山。
灵光之盛,令人目眩。
张廷之只觉呼吸一滞,他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的灵物加起来,只怕也没有眼前这座小山的三分之一。
这便是紫府上修的底蕴吗?随手取使之间,便是底层修士一生都难以企及的积累。
“这些灵物,乃是本月之数。”
莫离的声音淡淡响起,同时袖袍再拂,五道储物袋落在五人身前。
“此处储物袋,内里空间不小,足以将眼前灵物装下。”
五人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储物袋,神识探入其中,皆是心中一震,这储物袋内的空间,竟有三十余丈方圆,比他们原先所用的储物袋大了数倍。
莫离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,继续道:“你等五人之责,即是为本座奔走收受精血魂魄。本座不问来路如何,也不管你等用何手段。只要不公然触犯边海要塞法度,便无需担忧来人问责。”
“面前这些灵物,乃本月之额。每道一阶灵物,至少需换得十道精血魂魄,不可滥竽充数。二阶灵物,亦是同例。”
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你等若有本事在此期间得些油水之利,本座亦是不管。但仅有一条,受了法印,成了筑基,就得把本座之事放于心头。若有怠慢之疑,定不轻饶。”
话音落下,张廷之只觉体内那枚血魂法印轻轻一震,一股凛然寒意自丹田间弥漫开来。
只要莫离想取他性命,只需心念一动。
这股寒意,不止张廷之一人感受到了。
五人齐齐打了个寒战,皆是俯身下拜,齐声道:“主上有命,我等必效死输忠,不敢怠慢!”
莫离淡淡地看了五人一眼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